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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路上 > 金屋囚 > 第6章 鱼书雁信

第6章 鱼书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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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的字,永远像她这个人。横冲直撞,不讲章法,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看着,就是让人心里暖。

他读到“还有好久好久”那句时,手指顿了顿。

好久好久。确实是好久。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从春末到秋初,从桃花谢到桂花开的距离。

父皇昨日还特意提点他:“这几个月,好好读书。等纳吉之后,你想见,朕不拦着。”

他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他几乎能想象她写时的样子。一定皱着眉,咬着唇,想了好久才加上去的,加完后还要得意地抿嘴笑。

“送信的人呢?”他问。

“还在外头候着,说等殿下回信。”

刘彻想了想,铺开一张素帛。那是东宫专用的,比花笺庄重些。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道:

阿娇姊姊:

信收到了。

簪子好看,你戴着更好看。

好久好久,我知道。太傅说这是礼法,父皇说这是规矩。可我想,日子总会过去的。

那些话,你不必现在懂。将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太傅让我背《尧典》,背得头疼。你要是真想笑,就笑吧。等我背完了,再找你算账。

刘彻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吗?我记得是这个时候。要是开了,替我看看。等能见面了,你再告诉我,开了多少朵。

折好,交给韩嫣:“给他。下次不用走角门,就说……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光明正大些。”

韩嫣应声退下。

刘彻回到书案前,看着那卷《尧典》,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背了。他翻开书,目光落在“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上,顿了顿。

心里想,这才第一天。

四月过得很快,像枝头的花苞,一眨眼就开了。

阿娇每隔几日就给刘彻写一封信,有时长,有时短。写的都是些琐碎日常:院里石榴树终于开了第一朵花,红艳艳的,她数了数,一共十三朵;母亲新给她做了件鹅黄曲裾,她试穿时在镜前转了三个圈;她在园子里看见一只白鹦鹉,想起他说过将来要在宫里养一百只。

刘彻每次都回,回得也不长,但句句都认真。他告诉她太傅今日讲了《禹贡》,讲大禹治水分九州,他忽然想,将来要是黄河发大水,他该怎么办;父皇考了他治水之策,他说“堵不如疏”,父皇笑了笑,没说话;东宫新来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通体雪白,他已经给它起了名字,叫“疾呼”。

信来信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青鸟,在公主府和东宫之间穿梭。

有时候,阿娇会想,为什么写信比见面还让人惦记?见完了就完了,可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她会一直想:他收到了吗?看了吗?回信会写什么?他会笑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爬起来,从妆匣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那是母亲给她的紫檀匣子,雕着并蒂莲纹。她把刘彻的信都收在里面,一封一封,按日子排好。夜深人静时,她会点起一盏小灯,把信都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他的字从略显稚嫩到渐趋沉稳,看他说的话从嬉笑玩闹到隐约有了担当,看那些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玩笑和默契。

有一回,刘嫖来她房里,看见她正对着一封信发呆,便问:“都写什么了?”

阿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递过去。

刘嫖看了几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孩子,比你沉得住气。”

“什么意思?”

“他写十句,有八句在问你。问你吃了什么,睡了没有,衣裳够不够暖。”刘嫖把信还给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写十句,有八句在说自己。说今日做了什么,明日要做什么,院里开了什么花。阿娇,将来你入宫了,记得多问问他。问他累不累,问他难不难,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想喝的。你问得多了,他自然就想你了。”

阿娇把这话记住了。

下一封信,她写了很长一段问他:太傅有没有为难你?父皇最近身体可好?你晚上睡得好不好?东宫的膳食合不合口味?天渐渐热了,记得让宫人多备些冰。

刘彻回信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些?像个小管家婆。

阿娇回:我母亲教的。

刘彻回:替我谢谢姑姑。姑姑说得对,你问得多了,我确实……更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匆添上的。

阿娇看着那行字,脸慢慢红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跳。

五月末,石榴花开得正盛。

阿娇收到一封信,比往常厚。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石榴花,压得扁扁的,颜色已经由艳红转为暗赭,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疲倦的蝶。

信上写着:

阿娇姊姊:

你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多少朵,我一直想知道。这是东宫园子里的,开得晚些,前日才盛。我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压干了,给你寄去。

一个月过去了。

还有三个月。可我想,三个月也会过去的。

等纳吉之后,我想天天见到你。

刘彻

阿娇看着那朵干枯的石榴花,指尖轻轻拂过它脆薄的花瓣。花瓣已经失去了水分,触感粗糙,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绽放时的模样。

她把花小心地放进一个绣着石榴纹的香囊里。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不算工整,但一籽一瓣都绣得认真。香囊里原本只装了晒干的桂花,现在多了这朵花,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脆脆的轮廓。

像一颗小小的、干枯的心。

可它曾经开过。

在彻儿说的那棵树上,在五月的某个清晨或黄昏,开得红艳艳的,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就像他们小时候。

她想起他信里那句“等纳吉之后,我想天天见到你”。

她想,她也是。她也要第一个见到他。要让他看见她戴着他送的金缮玉簪,穿着新做的衣裳,眼睛里盛着这一个月的想念。

那天晚上,阿娇又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香囊里那朵花的轮廓,硬硬的,脆脆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清辉洒进屋里,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一个月过去了。还有三个月。

她望着东宫的方向。其实看不见,隔着重重宫墙,连灯火都望不到。但她知道,彻儿就在那里,或许也还没睡,或许也在看月亮,或许也在数日子。

她轻轻握紧了胸前的香囊。

阿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打湿了她的鬓发,才慢慢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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