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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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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条侯府时,周亚夫正在书房擦拭佩剑。

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窄而薄,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他已经擦了半个时辰,布条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不是剑,是件需要精心供奉的圣物。

亲卫跪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侯爷,馆陶公主……献田了。”

周亚夫的手顿住。

布条悬在半空,剑刃映出他半张脸。五十有三,须发已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烦。

许久,久到亲卫以为他没听见,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知道了。”

三个字,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石子。

亲卫如蒙大赦,叩首退下。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渐渐矮下去,蜡油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血。他坐在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第二天,周亚夫称病没上朝。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亲卫来报,说陛下派人来探病,带了不少药材。他在榻上躺着,只说了句“谢陛下恩典”,便再无一字。

长安城里开始有流言,说条侯这是“心病”。馆陶公主献田,朝廷要派人查验,还要将蓝田田产改拨边郡,充作屯田。这事若成了,边军粮草便能自给,国库不必再为北境战事年年掏空。有人说,这是馆陶公主在向陛下表忠心。有人说,这是在向太子示好。还有人说,这是公主在给自己女儿铺路。阿娇将来是要当皇后的,娘家若没点拿得出手的功绩,如何镇得住后宫?

流言越传越离谱,连酒肆里都有人拍案:“从此边关不用求周亚夫了!”

周亚夫听了,只冷笑。

大司农的账册,几时归他条侯府管?军费出入自有制度,他何曾卡过谁的钱粮?可他也清楚,流言是假的,风向是真的。皇帝要借公主的田,另开一条边事路子,不必事事经他点头。

有人说,这是馆陶公主在向陛下表忠心。有人说,这是在向太子示好。还有人说,这是公主在给自己女儿铺路。阿娇将来是要当皇后的,娘家若没点拿得出手的功绩,如何镇得住后宫?

窦婴收到馆陶公主献田的消息后,召集与一些朝中窦氏朋党在府中书房看地图。

那是一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图》,羊皮质地,边角已经磨损,但山川河流、郡县分野依然清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云中、雁门、上郡、北地郡。都是匈奴频频犯边的要地。

“馆陶公主捐的田产在蓝田,”窦婴的手指划过地图,从长安东侧的蓝田,一路向北,划过渭水,划过黄土塬,最终停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处的上郡,“离边关太远。”

他直起身,看向身旁的幕僚:“不如改拨至上郡、北地郡,充做屯田之费。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幕僚迟疑:“公主肯吗?那可是万亩良田,三座庄园…

“她既然捐了,”窦婴打断他,语气平淡,“怎么用就是朝廷的事。陛下准了,她不会说什么。”

各取所需而已。

窦婴连夜写成奏疏。他写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要点有五:

一、馆陶公主所捐蓝田田产,请少府估值,造册入官。

二、蓝田田产岁入,改拨上郡、北地郡,充屯田之费。

三、上郡原有赐田五百亩,径入屯田。

四、于上郡、北地郡择官荒,设为屯田区,招募流民、退伍士卒耕种。

五、屯田所得粮草,专供边军。岁终上计,由大司农核验,边郡太守协办。

写完后,他亲自誊抄一遍,字迹工整如刻。第二天一早,便递进了宫中。

景帝的批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着议施行。”

但随批复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道嘉奖馆陶公主的诏书:赐金百斤、帛千匹,加食邑三百户。

馆陶公主献田得到的嘉奖,像一滴滚油溅进冷水,在后宫炸开了锅。

最先说起的是程姬,她正在御花园赏荷,听见宫人窃窃私语,便凑过去问。听罢,咂咂嘴:“公主真大方,万亩良田,说捐就捐。”

贾姬听了,酸溜溜地:“人家有田产,咱们有什么?不过是几件首饰,几匹布料,捐出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父亲是关内侯,家里也有些田产,但跟馆陶公主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她心里不平衡,凭什么刘嫖就能这么风光?凭什么她的女儿就能当太子妃?

唐姬最年轻,才十六岁,入宫不到一年。她听见消息,愣了半天,然后小声问身边的侍女:“我之前是不是捐的太少了?”

侍女笑了:“美人,您有什么可捐的?陛下赏的那些首饰,您自己都舍不得戴呢。”

唐姬咬着唇,不说话了。她想起家乡,想起父母守着几十亩薄田,一年到头勉强糊口。万亩良田……那得是多少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王皇后正在看海棠花。

她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像什么都没听见。

五月了,海棠花开得正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美人时,馆陶公主来找她,说“妹妹,咱们合作”。

那时她以为,合作是暂时的,等彻儿当了太子,等阿娇当了太子妃,便两清了。

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有些合作,一旦开始,就再也分不开了。

像这株海棠树,根扎在土里,树跟缠在一起,花开花落,果结果落,年年岁岁,再也拆不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

六月初三,宣室殿偏殿。

少府监正、大司农丞、御史中丞,三位官员分坐三方,案上摊着地图、田契、账册。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馆陶公主的田产,分在两地。”少府监正指着地图,“蓝田三座庄园,良田万亩。这是主产。另外,上郡还有一座庄园,是早年窦太后赐的边郡封地,约500亩。”

大司农丞田岩今年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眼神沉稳。他拿起田契看了看,问:“上郡的庄园,为何之前没在公主府的田产册上?”

“那是窦太后的私产,赐给公主时,没走少府的路子。”少府监正解释,“公主也是前几日才报上来的,说既然要捐,就一并捐了。”

田岩点点头,没再多问。

“需派人实地丈量,登记造册。”御史中丞开口,“两地都要去。蓝田的田要估值,上郡的荒田要勘测,看适不适合屯田。”

“派谁去?”少府监正问。

三人沉默片刻。

田岩先开口:“我去吧。大司农本就管田亩粮草,我去合适。”

少府监正想了想:“我派个属官跟你去。韩说,十八岁,做事利落,弓马娴熟。边郡路远,有个会武的,安全些。”

御史中丞也点了头:“我再派两个书吏,两个工匠。书吏登记造册,工匠丈量土地。”

人选就这么定了。

领队是大司农丞田岩。随员有少府属官韩说,字子言,韩嫣之弟。另书吏二人,工匠二人。

出发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六月初四,傍晚。

阿娇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素帛,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墨研好了,笔蘸饱了,可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母亲下午跟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朝廷要派人去上郡查验田产。你跟着去,看看咱们家的地是怎么管的。”

她当时愣住了:“母亲,我……”

“你不是想帮他?”刘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光会绣花写信有什么用?你得知道这天下的事,钱粮是怎么来的,边关是什么样的。去吧。”阿娇咬了咬唇,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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