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嫖把阿娇叫到跟前,上下打量她。
阿娇穿着家常的鹅黄曲裾,头发梳成双鬟,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芍药。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得像瓷,眼睛亮得像星。
太漂亮了。
漂亮得扎眼。
刘嫖皱了皱眉:“你这样不行。”
阿娇一愣:“母亲?”
“朝廷派去查验田产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儿家跟着,像什么话?”刘嫖转身,从屏风后取出一套衣裳,“换上这个。”
那是一套男子常服。靛蓝色直裾,布料厚实,针脚细密,款式朴素却透着沉稳。同色的披风,黑色幞头,皮靴。
阿娇怔住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陈阿娇,是陈椒。”刘嫖看着她,一字一句,“公主府的门客,奉命随行,照看田产文书。记住了吗?”
阿娇接过衣裳,指尖陷进布料里,能感觉到纤维的粗糙。和她平日穿的绫罗绸缎,完全不同。
“母亲,”她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真要扮成男子?”
“不然呢?”刘嫖语气平静,“你想让那些官员知道,馆陶公主的女儿跟着他们去查验田产?你想让全长安都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翁主,抛头露面去了边关?”
阿娇咬住唇。
“你不是想帮他吗?”刘嫖看着她。
换衣裳是在自己房里。采苓帮她,手一直在抖。
“翁主……公子,”采苓看着她,“太俊了……”
阿娇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靛蓝色直裾束着腰,显得身段挺拔。头发全部梳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抹了深色粉霜,肤色暗了些,眉毛画粗了,喉结处贴了一小块假皮。
镜中人,陌生又熟悉。
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神情不一样了。少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少年的锐利。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转身,走到母亲面前。
刘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太俊了,不像寻常门客,倒像……”
她顿了顿,没说完。
倒像养的面首。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阿娇听懂了。她脸一热,低下头。
“你才十四,男孩子这个年纪还没长开,不碍事。”刘嫖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记住,别笑,别多话,走路大步些,说话压低嗓音。只要你不露馅,没人会怀疑。”
阿娇点头。
“化名陈椒。”刘嫖又说,“取‘陈’姓,‘椒’字。椒聊之实,蕃衍盈生。”
阿娇又点头。
“去吧。”刘嫖拍了拍她的肩,“今晚好好休息。”没休息多久,写了信派人送给彻儿。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未做成的香囊,一夜未眠。
六月初五,上午,东宫书房。
刘彻正在读《韩非子》。太校。他读得入神,直到韩嫣轻轻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案上。
“殿下,公主府送来的。”
刘彻抬头,看见那熟悉的方胜,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放下书卷,拆开信。
阿娇的字,永远像她这个冲直撞,不讲章法,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
他读着,读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蓝田别庄?两三个月?之前没听她说起过。
他把信又读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然后端起茶盏,茶是早上沏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紧,放下茶盏。
凉茶入喉,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他伸手,把桌上那太子规制的碟端起来,里面是放了一上午的桂花糕。递给韩嫣:“去御膳房,换一碟热的。”
韩嫣接过,正要走。
“再要一个手炉。”刘彻说,“虽然天热,但蓝田在山里,夜里凉。一并送去。”
他说完,重新拿起书卷,像什么都没发生。
韩嫣捧着凉掉的桂花糕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下坐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书上,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信的边角。
韩嫣心里叹了口气。
书房里,刘彻盯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阿娇信里那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越是这么说,他越是不放心。
那个丫头,从小就不安分。七岁就敢偷溜出府,跑到街上看杂耍。十岁就敢爬上公主府最高的那棵槐树,说要摘鸟窝。现在十四岁了,去了别庄,没人管着,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他忽然有些烦躁,放下书卷,走到窗前。
六月初六,清晨,公主府后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青石板路。路旁的槐树还挂着露水,偶尔滴下一滴,“啪”地打在石板上,碎成几瓣。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两匹驮马拴在车后,背上驮着行李。三个骑马的官员已经候在路边,田岩坐在车里,韩说和两个书吏骑在马上,两个工匠坐在车辕上。
阿娇从后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靛蓝色直裾,外罩同色披风,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抹的粉霜比昨天又深了些,眉毛画得更粗,喉结处的假皮贴得严丝合缝。
走路时,她刻意放重了脚步,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韩说策马过来,打量她一眼,拱手:“这位是?”
阿娇压低声音,拱手回礼:“陈椒,公主府门客。奉命随行,照看田产文书。”
声音压得低,语气平稳。
韩说点点头,没多问。他十八岁,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几分韩嫣的影子,但更英朗。腰佩长剑,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田岩从车里探出头:“人都齐了?走吧,天黑前要赶到蓝田。”
阿娇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太熟练,但也没出错。她坐稳后,拉了拉缰绳,马温顺地向前踱了几步。
采苓站在门内,眼圈红红的,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阿娇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看向前方。
官道在晨雾中蜿蜒伸展,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通往未知的远方。过了一会儿,路旁的田野里,庄稼已经绿了,在风里微微起伏。农夫们早早下地,佝偻着背,在田间忙碌。
母亲捐出去的田会是这样的吗?
车队出发,驶出长安城门,向西而去。
阿娇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
城墙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