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道:“我明白太太的话。只是一则我还年轻,虽在府里住了许多年,究竟不理事,节庆年关将近,上下数百件事,一应接手,未免仓促,只怕误老太太和老爷们的事。二则,依理太太管家,作媳妇的帮衬,只是我才进来,忽然让琏二嫂嫂撂开手,即便情理相合,家下人等未必妥当。琏二嫂嫂是明白人,必定知道太太体恤她的心,索性重阳在即,我且与她慢慢地办事,家中不甚明白之处仔细请教,再提不迟。”王夫人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是。”又坐了一会儿,黛玉方起身告退。
这里鸣秋见黛玉的陪房陈月过来回话,便叫到房中吃茶闲谈,问起家中情形,陈月笑道:“一切都好,二姑娘管着家,很是妥当。”话落,心中了然,压低声道:“咱们姑娘最是周全懂事,只不过太太忒心急了些,哪里有过河抽板的,琏二奶奶这里几年,偌大一个府邸岂好收拾的,就是两位太太都推姑娘上去,千头万绪,只怕动辄得咎。”鸣秋笑道:“陈姐姐你是明白人,不过幸好老祖宗爱护姑娘,虽然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到底一家子,犯不上吵吵嚷嚷。”陈月说:“终究琏二爷要回去,早晚的事。我们姑娘心里清楚,咱们也只管替姑娘办好差。”见长嬴出来,陈月便随入正房。
又有两日光景,伺候过贾母早饭,王熙凤与林黛玉同过了贾母处后门,凤姐儿笑道:“天是愈来愈冷,你二哥哥不在家,到我房里吃杯茶,咱们妯娌好说话。”林黛玉应下,进入房中,在炕上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
王熙凤叹了一息,说:“我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撇开旁人,你我又是多年的情分,心眼里把你当亲妹妹看。两位太太都叫我回去那房里,大老爷也同你二哥哥提过,只是未及向老祖宗禀明,你怎么想?”
林黛玉道:“不瞒二嫂嫂,有话我心里知道。端看一家子上下若许人,岂是俭省的,吃喝穿用,繁杂琐碎,一月无千件,亦有百件,全凭嫂嫂决断,便是有三妹妹扶持,不过裁治约束,若有很不好办的事,仍要嫂嫂精打细算,劳心费力,外人只看嫂嫂风光无限,哪里想到其中的操劳委曲,凭我一进门,反无功受禄、冒领功德?且我自小吃药,有你尽心尽力,现今却也不比姐姐强壮。如今园子里有三丫头管着,就是将来她出去了,不过嫂嫂当先,大嫂嫂扶持,我偶尔分忧解劳罢了。”正说着,平儿掀帘,端了两盏茶。
王熙凤同她微微一笑,从小茶盘上端下一盏,递与黛玉手上。林黛玉抿了一口,说:“就是你着急脱身回去,只怕老太太还不舍得,哪里再有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凤丫头?”凤姐与平儿都笑了。丰儿在外间道:“奶奶,宝二爷让人来问,请奶奶放宝二奶奶回去呢。”王熙凤道:“回他的话,我和林丫头自然有话说,他且空着,一时半刻不许去。”一语方落,贾宝玉在窗外笑道:“凤姐姐,蕉丫头叫我们到园子里作诗呢,你去监社不去?”
凤姐唬了一跳,方才窗上没影,亦不防备脚步声,禁不住笑骂道:“你们兄弟一伙儿的没出息,哪里一天离得了老婆?”说得门内外媳妇丫鬟们一齐偷笑,连平儿乐了两声。熙凤便道:“你们先去罢,难不成过会飞信传书,不使我替你们打点?”贾宝玉这迎了黛玉出去。
房中只余平儿,王熙凤长吁一口气,道:“听听,究竟是林丫头通情达理,还念着我的好。”平儿道:“不怪老太太喜欢,这么着,且在这里过着。只是究竟我们是那房里的,你别太吃力不讨好。”王熙凤说:“我心里也明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幸好这府里的亏空不大,尚且周转过来,趁老太太、太太都给我留着脸面,过个一年半载趁势回去,还算好看。慢慢论罢。”暂且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