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打断他,无力地开了口:“其实那日花船上,不仅有你对我下的假意杀手,还有我……”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又似乎沉重得难以承受,只能掐住自己跳动的脉络,试图以此来找回平静。
“我用我阿娘的脂红雨丝针,杀死了她养大的两个孩子。”
这句话平缓从她口中说出,像是已经被她消化,也接受了命运捉弄。但随即,她眼眶里有泪水滑落,是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裴悦。”
裴悦摇头,自己抹去了这意外的泪珠,她并没有受到落泪的影响,声音也是寻常般的平稳,连鼻音都没有。
“我和他们素未谋面,他们或许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只是认出了阿娘的刀法,认出了脂红雨丝针,也就认出了我。”
可裴悦知道他们,知道裴四用刀的习惯,知道裴五也有脂红雨丝针,知道阿娘对他们的歉疚,知道他们哪怕离开裴尚日,也会信奉同样的公义,于是他们注定重逢。
“但是……但是裴红刀的当杀即杀,有时候决定得太快了,不是吗?以至于……以至于我……我杀了我阿娘养大的……我的‘兄长’……”
裴悦的语调逐渐沉重,她头痛欲裂,甚至有种控制不住的反胃感,渐渐蹲下才算是缓解。她自从那日别院之后,已经习惯了和这身体反应共处。
不自觉颤抖的手被另一个人紧握,池曜屈膝蹲在了裴悦面前,他颤动的瞳孔里是了然之后的心疼。
“这不该怪你,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些杀手出自哪里,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打斗之中下死手是再正常不过的判断。”
裴悦回握着他,没忍住颤抖的哭音泄漏,她其实为此感到痛苦。
痛苦地一遍遍回忆着裴尚日口中的裴四和裴五,痛苦地想到她少年时对他们有过的好胜心,甚至噩梦里都是他们被割开的喉咙,和裴尚日目睹这一切后,看向她流下血泪的模样——
“阿娘说,他们是比我更早做她孩子的人。你明白吗,我杀了在她心里,是这样存在的两个人。”
“……应该由我动手。那时我本就决定了要灭口,就应该由我动手,何必为了在你面前隐藏自己,反而让你陷入这样……”
裴悦猛然抽出自己的手,含着泪看向他,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所以……”
被推开的池曜没反应过来,僵硬地回想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池照檐,我无意间杀害的,是我素未谋面的两个师兄,是没有和我接触过,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阿娘有多在意他们的两个陌生人。可是……”
裴悦痛苦地别开眼,声音干涩:“可是池旭不是这样的,他和你……不是这样的。而池景新……池景新是你的亲生父亲,是表面上对你没有过错处的父亲……”
若你杀了他们中的谁,往后的午夜梦回间,会有怎样的痛苦和恐惧?而哪怕不信神佛,裴悦也忍不住想,弑父杀兄的罪孽会怎样降落在池曜身上?
她根本不敢承受。
难得地,池曜没有继续进攻些什么,他只是沉默思索着,然后平和问道:“所以没有立即杀了池旭,不仅是因为母亲,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
忽然的发问下,裴悦有些茫然,她平复着自己过激的心跳,摇头道:“不是。所以我说,我不是你倾慕的那个裴红刀了。”
裴悦开始犹豫自己刀起刀落的时机,也开始认可有些人有罪但是活着,竟然比死去更有价值。价值,她开始思考如何利用它,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必须出刀取该死之人的人头。
温州时那样的局势里,她依然能毫不犹豫追上郑庆明,在郑氏其他人眼前,亲手割开郑庆明的喉咙,丝毫不在乎郑庆明乃至郑氏有没有价值。
但如今在岭南,池旭有那样的罪恶,伤害着她最在乎的幼妹,甚至有挚友的推波助澜,她依然转念间意识到,池旭活着的益处更大。
而她刀起刀落的果决,不再由那人该不该死决定,开始由那人生死的价值决定。
“池照檐,我往后会更加不像裴红刀。进入长安后,取舍、利用、权衡……哪一样都缺一不可……”
“我不在乎。你以为我爱慕的人仅仅是有名刀客裴红刀?”池曜单膝跪地,再一次探身逼近裴悦,只固执盯着她的双眸,追问道,“但是裴悦,我在影响你?我的痛苦也在让你感到恐惧,我的悲伤也在让你心生胆怯?”
裴悦闪躲不及,往后仰时倒在草地上,扎人的草尖刮过她的脸颊,也刺在她后背每一寸。
她抓握着手边的草叶,无措地撞进他幽深眼眸中。答案是什么呢?她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回应,却开始后知后觉的感到难过。
“回答我。”池曜步步紧逼,字句像是从他心口滚过一圈,还残留着灼人的热烈,“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爱我?”
爱。
漫天星光像是碎了,恍惚间坠落在裴悦眼前,让她有种虚幻的抽离感,然后她眼前翻涌起关于池曜的点点滴滴——
他提着灯笑的眉眼,连船上搭上她的手后,亮起来的眼睛,并肩走过的每个拐角,甚至是他的伤痕和那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