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将这些低语声断断续续送入纪妙耳中。
站在树下思索片刻,纪妙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帐子走。莫非池悦一直犹犹豫豫没说的话,是关于郡公身世的?他的确并非嫡系,而是妾生子,所以想提醒自己,郡公日后恐不会再跟继承有关?
但纪妙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想嫁给他的,这对她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
薄暮时分,夏猎大营的高台上已经战鼓震天。
验看官高声报数,将每个人每日上缴的猎物数量重新通报一遍,并且总数都写上了木板。
随着计数进入最后关头,木板上的胜出者也已经一目了然——郡主和纪二娘共同狩猎的数,甚至压过了以往从无败绩的郡公,名列榜首!
“夏猎首功——南海郡主、纪家二娘!”
验看官亮亮的嗓音响彻全场,高台上下的掌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纪妙却毫无意外,拍了下裴悦的肩膀笑得含蓄:“我说了我们会拿下头彩吧。”
“不过郡公一人狩猎,也只少郡主她们十头猎物。”
“要是郡公还跟纪大郎一道,或许就能守住擂台了。”
“自从及冠后,郡公就没跟谁组队过,以往也都是头筹,可惜了,今年遇上两位拼命三娘。”
“估计也在郡公预料之中吧,毕竟头彩是个意义不明的重刀,还不如第二的彩头值钱。”
“你懂什么,红刀那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再说了,什么叫赢了也在郡公的意料之中,少在这拍马屁,他又听不见,更不会因此对你刮目相看。”
纪妙闻言笑了笑,拉住为自己出头的周五娘,揽着她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台下热烈气氛中,自发让出的一条道。
是在日光下缓缓而来的主角,那位夺目不已的郡公。他今日是一身月白色绣云纹的锦袍,手握那柄作为头彩的传奇红刀,眼神落在某个方向,似乎已看不见其他人,这张姝丽至极的面孔在温煦光芒下,竟然也有几分温柔。
纪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她身边同样含笑的裴悦。有些奇怪之处……今年才相认的异母兄妹,即便如今是互相欣赏的和睦关系,会有这样亲呢而排外的姿态吗?
不等纪妙想明白,池曜已经在众目睽睽下径直走到裴悦身边,他半蹲在她面前,提刀给她查看。
“说了会作为头彩,便不会变卦。”池曜开口的声音低沉微哑,并不是要给外人听的,只是纪妙离得太近,“今后红刀就是你的了,你若想用完全可以用,没有人敢说不妥。”
“……也是故意的吧,让红刀借此成为我的。”
这话纪妙没听懂,她只是听见池曜低低地笑了声,然后看见他在不面对众人的背阴处,极其自然地执起池悦手腕,将那柄红刀交递到她掌心。
甚至在收手的瞬间,纪妙清晰看见池曜的指腹顺势在池悦掌心划过——这不该是一个兄长会对妹妹做的动作吧,未免太……太暧昧和越界……
纪妙站在一旁,瞧着这一幕不由得愣神思索着,甚至开始觉得池曜看向自己妹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愫。
而他们……仿佛自有世界,这些外界的嘈杂,并不能侵扰他们。这种古怪氛围是正常的吗?纪妙开始觉得困惑。
“注意点你的小动作,众目睽睽之下在干什么……”
裴悦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抽回手时只觉掌心被触碰之处有隐隐微凉残留,她随即忘了自己要训斥对方的话,反而有担忧冒上来。
“早就想说了,你的体温一直不太对劲,让行知看过了吗?”
池曜仍是笑着,就着蹲在裴悦面前的姿势,微微仰头望着她,旁若无人地恭贺着。
“恭喜妹妹喜得红刀。”
反倒是裴悦因为他的称呼而顿住,缓慢点头回应着他的恭贺:“也多谢二兄忍痛割爱。”
“给妹妹的,自然得是价值不菲的。”池曜起身,看向一旁僵硬坐着的纪妙,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据闻纪二娘与本王有些渊源,不若趁此机会叙叙旧?”
纪妙慢半拍点头:“自然可以,二娘求之不得。”
“那就待会儿见吧。”池曜又看了眼裴悦,这才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去。
高台上下陷入了热闹中又有几分诡异寂静的奇怪氛围,有些人交换着眼色,却并不言谈,有些人则一无所知,正围绕着岭南王府谈论着。
无非是南海郡主和郡公之间的兄友妹恭,乃止家风夸赞,甚至是如日中天的岭南王和风雨欲来的易位可能。
总归都是赞扬。
纪妙五味杂陈地看了眼裴悦,也看向她手中的刀:“我看着也就平平无奇,怎么你们兄妹俩对它这么重视?”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其实也就是因为裴红刀而已。”
提起裴红刀,纪妙哦了声,忽然道:“说来古怪,我曾看过一些话本子,这个裴红刀似乎……和一位貌若好女的池姓郎君有些绯闻?”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只是话本子杜撰。”
裴悦面无异色,纪妙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她思索片刻,摇头甩掉了心里的纷杂。
“你二兄还真答应了和我会面,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其实我没说什么,大抵是他也这么想吧。”
裴悦在今晨遇到池曜时,短暂和他说了几句话,其中提到纪二娘对他是真心的仰慕,只想着嫁给池曜而非岭南王府郡公,似乎跟射箭之能有关。
“我不记得了,但我过去的确经常来罗浮山狩猎,也的确往往会有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