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半空中的灵体凝望了明石半天,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唯有自灵体飘散的微弱光芒,像慢放的烟花般绚丽,那是生命流逝的预兆。
明石发现了但他不在意,他只是用恨极了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师尊。
“怎么?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无话可说?”
黑雾不断翻滚扩散,无数张痛苦的人面虚影在拥挤哀嚎。
明石往前踏出一步,身后被黑雾给完全笼罩了,与前面那一半破开裂缝漏下的晴天,形成泾渭分明的极端。
“事到如今,连半分辩解都懒得给我吗?”他喉头一哽,滔天恨意在极速膨胀攀升。
狂烈的阴风几乎化成一股疯狂的龙卷风。
站在地面的许诺,被吹得不受控制往前踉跄移动,身姿歪歪扭扭的。
他抬手,去遮挡那凌厉劲风,微眯起双眼,视线落在昏倒在地的路艳舟身上。
他就这样静静躺在那,就像一具漂亮毫无生气的尸体。
许诺眼球转了转,想着要不要把路艳舟拽过来,要是被吹跑了,他不是还得过去找他?
要是吹到那个山沟沟里,他拿命找?
御剑飞行可算了吧,他又不会。
想着这,他很快就下了决心,咬牙抬腿刚迈出一步。
“我操——”
一股重击直接撞在他胸口,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胸椎骨好像断裂的痛感,直接把他撞飞了。
眼花缭乱,啥都没看清,他只看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像火一样,不是,是尼玛红色大野猪砸了过来。
“咚!”
一落地,许诺连半口气都没喘上来,更沉的重压狠狠碾在他胸口。
五脏六腑仿佛全部错位挤压,他双眼瞬间瞪圆,喉咙涌上一阵腥甜,疼得浑身僵直,半点动弹不得。
“哎呦……”
许诺心底哀嚎着,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他痛苦地拧着眉,想把死死压在身上的东西给推开,还没动手。
“师尊。”
一道诧异且带着沙哑抖动的声音自上而下。
“?”许诺浑身一僵,下意识睁眼看去。
直直对上一双水雾雾的黑眸,有疑惑有不解有怨恨也有委屈。
路艳舟完全伏趴在他身上,大红嫁衣凌乱铺散,尽数落在许诺衣襟之上。
没有灵体附身的冷冽漠然,他又恢复了原本清澈脆弱的模样。
他怔怔地看着身下的师尊,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这是……
他记得他不是掉进深潭了吗?师尊怎么在这里?
看着看着,他视线又落到了许诺脖颈上显眼的红色划痕,是那些触手干的。
他眸色微微发滞,心底莫名冒出一个纯粹莽撞的念头。
师尊的皮肤好白,这红印好明显。连同师尊身体的温度也好高啊,烫烫的。
路艳舟兀自走神恍惚,许诺快要被压死了,被压住的胸腔荡开阵阵钝痛。
“起来。”
他颤着声音,厉声道。
路艳舟吓得身体一抖,回过神来,慌忙撑着地面,狼狈仓促地挪到一旁,乖乖退开。
重压撤去,许诺猛地喘出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再次回到肺里。
他如释重负地半侧过身子,一手按住胸口,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刚才那一下撞击加上路艳舟整个人压上来,差点把他的胸腔直接压碎。
虽然他最后是死在路艳舟手里,但这种死法他不接受。
被压死?说出去笑死人。
缓了好半晌,许诺才勉强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路艳舟还陷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大红嫁衣和那头黑发随着狂风不断飞舞。
他垂着长睫,不敢看许诺,脸上被风刃划开的伤痕如同花纹,缠绕在他脸上,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许诺也不管他,捂着发疼的胸口,装着一副冷漠师尊的模样站起来,口腔传来淡淡血腥味。
他喉咙用力吞咽了下,把血沫咽进了肚子里。
仰头看着半空的明石,还有那道灵体,心里下意识感觉没他们的事了,都不用他动手了。
碎开的裂缝越来越大,明媚热辣的阳光从头顶散落,照在他的身上。
地上那些白骨残骸,还有排排站立的鬼新娘,在被阳光触摸的瞬间,便已经化成灰了。
刚才阴森死寂、怨气滔天的炼狱天地像是场幻境,被解开的瞬间就不复存在了。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救我……”
“好疼……好疼……啊……”
“……”
无数凄厉的哀嚎炸开,无数张挣扎哀嚎的人面虚影在雾层里扭曲、消融。
“闭嘴!闭嘴!”
明石发狂的剧烈咆哮起来,狂暴嘶哑癫狂。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黑雾剧烈翻涌,声音又哭又笑,“我这副模样你看了满意吗?说话啊!”
阳光在不断逼近,挣扎的人脸带着极度恐惧害怕的表情,直接湮灭,连一句哀嚎都发不出来。
先前为了逃脱束缚,明石已经自爆本源,魂魄本就残破不堪。
现在强行收拢万千惨死怨魂,更是不断透支自己残存的神魂,再加上清越剑携带的究极纯正之气,与裂缝中倾斜而下的净化天光。
他已经逃不了了,半步都退不了了。
一道虚渺的声音穿过风,缓缓传开,“六百年前,我就在这里了。”
明石闻声一顿。
“你一直以为,当年是我抛下了你。”
灵体微微震颤,四散的光点如雨一般飘落。
“六百年前,为护住你的残魂,不让你魂飞魄散、永世断绝轮回。”他停顿几秒,叹了口气,“我并非弃你而去,我是陪着你,一同死在了那一日。”
明石周身翻滚的无数张痛苦的人面虚影,骤然顿住。
“我唯独对不起明言。”他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无尽的悔憾。
明言……
顿住的明石听着这个名字,脑海浮现出那个整日嬉闹,总不肯乖乖念书的师弟。
书本摊开在案前,人早溜去山间追鸟捉蝶,总挨师尊训斥,屡教不改,可偏偏,他是个藏不住锋芒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