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师兄……”机灵聒噪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眼睫一颤,明石随即嗤笑一声, “这就是师尊的理由吗?”
他看向几乎要消失的师尊,扭曲狰狞的脸时隐时现,恐怖非常。
“师尊是认为弟子还是很好骗吗?还是依旧唯你是从?”
这是什么烂透的理由,他很好骗吗?
他不是那个温善纯良的大师兄明石了。
听话给他带来了什么吗?
带来了欺骗、背叛还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那道灵体好像知道明石不会信。
也是,在地狱里受尽屈辱与苦难,怎么会听信他这个恨到骨子里的师尊呢。
“真相也好,亏欠也罢,对于深陷炼狱六百年的你而言,确实太迟了。”
风声冰冷不断吹拂而来,带着淡淡的纸钱香味。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我从未想过舍弃你。”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散落的白色纸钱开始泛滥飞舞,像一场盛大而阴森的仪式,搅乱了明石的恨意。
许诺捂住发疼的胸口,纳闷地看着这纸钱,这哪里来的?
他抬手一捞,接住一片薄薄的纸钱,还萦绕淡淡的香薰气息,仿佛刚被洒下来的。
一片一片落在鬼新娘的头上身体上,红盖头被强烈阴风吹得往上一掀,一行混着脂粉色泽的粉色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如同香烧掉的烟灰。
明石僵硬地转动眼睛,看着飘洒的纸钱,看着她们下巴的泪珠,脑海闪过什么。
“弟子明石,”
年少的声音清亮坚定,掷地有声。
“今日拜入师门,立誓为民请命,守护苍生,斩尽妖魔,护天下万灵安稳。”
他心脏猛然一缩。
那时他…心怀正道,笃信善恶有报,笃信道心可以渡尽苦难。
可是六百年之后…他反倒化作灾祸本身,手染千万血迹,罪孽深重。
“呵呵……”他突然笑了笑,嘴角咧到了耳后,看着身体在一点一点消散。
就……这样吧。
他逃不掉了,他好像…也没有轮回的可能了。
也好,也好。
阳光蔓延到他的头顶,灼烧的痛感顺着神魂蔓延开来,那些狰狞的人面虚影,一个个黯淡消散。
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越来越多,几乎让他看不清师尊了。
他眨眨眼睛,无尽恨意里还带着闪烁星点。
他报不了仇了,他恨师尊,他想杀了师尊。
算了,他嘴角一扬,他累了。
“师尊…下地狱去吧。”
破碎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混在簌簌纸钱声里。
片刻之后,又似耗尽了全部气力,极轻地补上一句。
“……还是入九天吧。”
狭长的眼眸,缓缓阖上。
支撑着他形体的黑雾轰然溃散,积累了几百年怨与念的魂魄,终于彻底归于虚无。
漫天纸钱失去依托,四下飘落。
半空那道师尊的灵体,望着明石彻底消散的地方,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眼许诺,视线慢慢移动,又落在路艳舟身上。
而后,也一点点消融在日光之下,不留一丝痕迹。
日夜变化,天翻地覆。
地面被阳光彻底覆盖,而地下……
明石睁开眼睛时,四处都是熊熊烈火舔舐着他的全身。
他望着这紫色火焰,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是惩罚他的地狱吗?
漠然扫过四周的紫火,打算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道白色身影,静静落在了他的眼前,具体且清晰。
不是模糊的灵体,而是…师尊那副温润的模样。
明石双眼瞪得浑圆,整个人钉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那道身影。
素白长袍,眉目温柔亲切,总是一副沉静安然的模样,是一副为人所依赖的模样。
是丹阳山沧澜峰峰主陈祈,他的师尊。
肆虐的紫色业火在陈祈周身噼啪作响,却分毫碰不到他的衣袍。
明石愣愣地看着他,火焰的刺痛还在不断加深,眼前的人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死到临头催生的幻梦,还是真的…师尊。
直到……
“明石。”
师尊的声音就像一把刀,插进他封闭的心脏,疼得剧烈一缩。
“为什么?”
师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紫火在身边噼啪燃烧,他往后踉跄退了半步,眼里混杂着错愕怨恨,还有不愿相信的迷惘。
师尊是来杀他的吗?是看他坠入地狱也要亲手了结他这个徒弟吗?
陈祈看着他,温润的声音如水一般, “你是我的弟子。你所造一切业障、所担所有孽债,为师一并受之。”
一瞬间,整片地狱的噼啪火声仿佛静音了。
明石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他低低地、疯狂地笑了起来。
“一并受之?”
他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委屈,死死瞪着眼前温柔安然的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六百年!我在地狱受尽苦难时,你在哪里?”
“如今我罪孽滔天、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跑来装什么慈悲师尊?!”
紫火疯狂啃食他残破的身体,他步步逼近,“陈祈,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受苦受罪六百年,又凭什么轻描淡写,要陪我受尽业火酷刑?!”
陈祈始终立在原地,听着他歇斯底里的质问,温润的眉眼没有半分躲闪。
“凭我是你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