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包间一片死寂。

纵使八面玲珑如缪娉婷，此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能调和气氛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震怒的准备，甚至早已做好了如果真给虞佑宏气得拍桌子摔茶杯，她要怎么拉着商周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

然而，预想中虞佑宏的震怒并没有到来，出乎意料地，老头子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半点怒意，唯余居高临下的玩味。

“好呀，说得好。”虞佑宏有模有样地鼓了两下掌，“可是，孩子，你要知道，无论你认不认我这个老子，你敢想敢做的劲儿也是从我身上继承下来的。”

一句轻飘飘的夸赞，就想把她十八年的怨气和刚刚掷地有声的控诉全都打发了么？

“那您可真是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虞霁月也不恼，端起面前的龙井抿了一口，迎着虞佑宏的目光同样轻巧地笑了笑，“好的坏的都让您占全了，我要是混不出名堂，就是没遗传到您的聪明脑子；我现在稍微做出点样子来，哪怕是跟您对着干，也全成了您的功劳。”

“虞总，您这笔账算得可是比宏佑的财报还漂亮啊。”

看着女儿变本加厉，虞佑宏脸上的笑意却是半分未减，显然根本没把她这点唇舌工夫放在眼里。

冷嘲热讽也好，张牙舞爪反抗也罢，只要她还在他的牌桌上跟他来回过招，就依然没翻出他的手掌心。他根本不需要去理解她刚才说的什么透明人，什么十八年的痛苦，甚至不需要跟自己的女儿认半句错。

赢家向来都是不用检讨过程的。

只要结果证明这个女儿能干、有种、随他，那他从前所有的散养和冷漠，自然就都成了卓有成效的历练。

“嘴皮子再利索，也当不了饭吃。”虞佑宏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仍旧从容淡然，“初创项目一上来就塞进大集团的框架里，审批长、限制多，确实容易水土不服。还能想明白这个，倒也不算纯粹跟我意气用事，脑子还算清醒。”

老头子先不紧不慢地肯定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沉，“道理谁都会讲，仗可不是靠讲道理打赢的。你不靠家里，不进宏佑的业务线，自己带着这几个还没出校门的同学瞎搞，能坚持多久？”

“今天下午那十万块钱奖金，你们几个分一分，留在项目账上的还能剩多少？就算一分不分全砸进去，应付完后续的开发推广，这十万块钱到底能撑多久？”

虞霁月很清楚，虞佑宏说的字字是事实。

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熬通宵时，她可以靠着一腔孤勇不去细算这笔账，可一旦实打实细算，十万块钱的奖金就骤然缩水成了薄薄的一张支票，塞牙缝都不够。

虽然没什么底气，虞霁月面上却半点不露怯，“十万块当然撑不了一辈子，我也不可能指望靠比赛奖金把公司做上市。这笔钱足够我们先把MVP跑通，等拿到第一批真实用户数据和留存反馈，就会正式注册公司，去外面找机构谈天使轮。”

“天使轮？”

虞佑宏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居高临下，“你才十九岁，真当外面那些搞风险投资的天使投资人，个个都是长着翅膀下凡做慈善的天使？”

“现在外面一级市场的钱有多难拿，你出去打听过没有？稍微懂点行的机构都在收紧口袋，看的都是能立刻造血，有成熟商业闭环的团队。”

“你们呢？几个连本科毕业证都没拿到的学生，调用的是现成的地图API，没有任何底层技术壁垒；商业上既没有现成的景区渠道，也没有政府关系背书。”

虞佑宏一句接着一句，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你告诉我，到了谈判桌上，你拿什么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投资人谈估值？拿你下午路演时讲林徽因的那几页PPT，还是——”

“拿你是我虞佑宏女儿的这层关系？”

“停。”

最后半句话落下，虞霁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几乎是瞬间打断了他，语气冷硬，“我的态度您应该已经很明确了，在外面做任何事，从不会动用和您的半点关系，我也不想和您有任何关系。”

“至于壁垒，不是只有芯片和算法才叫壁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抑住怒火就事论事，“在数字化文旅的赛道里，懂技术的人不懂历史文献考据，懂历史的老学究不懂产品交互和年轻人的审美。我们的护城河，就是高密度的专业内容考据、精心打磨的文案和顶级的视觉审美，这种内容上的东西，在目前的市场上必然是具有稀缺性的。”

“哎呀，是啊是啊。”一直找不到机会插话的缪娉婷终于逮到了气口，连忙在旁边适时插话，仍旧笑得温和，“月月，你爸爸难得这么看好一个项目的。”

“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平时挑剔得很，底下人递上来的报告，他看什么都是不够好，骂走多少个总监了。今天晚上能这么耐心地跟你聊这么久，认真问这么多问题，还真不多见呢。”

包间里的气氛登时又变了味。

刚才缪娉婷第一次说类似的话时，虞霁月还能全副心神都在应付虞佑宏的招安，只当她在习惯性地和稀泥唱红脸。然而，几乎一模一样的意思在短短十分钟内被缪娉婷重复了第二遍时，虞霁月要是再听不出味道来，她这十九年就算是白活了。

什么叫难得这么看好？

什么叫能让他这么认真问这么多问题的还真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