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是在虞霁月面前夸奖虞佑宏对她的重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在隐晦地敲打和提醒旁边的虞佑宏——
老公,你今天晚上对这个私生女,是不是有点太投入,太上心了?
果然,这话一出,虞佑宏并没有接茬,只是偏过头淡淡地看了缪娉婷一眼,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缪娉婷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连忙端起面前的汤盅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一刻,虞霁月彻底琢磨过味来了。
缪娉婷现在开始防着她了。
过去这十年里,缪娉婷之所以能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甚至偶尔背着虞佑宏给她转三千块钱零花钱的贤惠后妈,之所以能大度地容忍她的叛逆和坏脾气,怜悯的因素是必然存在的。
更重要的必要条件是,在过去的十年里,虞霁月对缪娉婷和她的宝贝儿子虞承志而言是完全没有威胁的。
彼时的虞佑宏对这个女儿的态度,也不过是扔点钱养着,别出去惹事丢人现眼就行,就算高中成绩出类拔萃,老头子打的算盘也不过是让她学个商科,以后进公司给虞承志当个辅佐的摄政长公主。
至于虞霁月回不回家、跟老头子闹不闹掰,对缪娉婷母子的核心利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下午,虞佑宏在颁奖台上亲眼看到了这个女儿的商业天赋和控场能力,到了晚上,虞佑宏不仅耐着性子听完了她指着鼻子的痛骂,不仅没有拂袖而去,反而亲口提出要把宏佑北京子公司的智慧文旅业务线交给她对接,甚至在她大放厥词说要同他站在合同两头的时候,露出了欣赏的笑。
虞霁月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缪娉婷跟他同床共枕十年,只会比她更了解。
虞佑宏是一个把利益最大化刻进骨血里的纯粹商人,对谁都没有多少真正的温情,大儿子出国之后,钱也基本没在给过,和缪娉婷纵十年相依相伴也未必夫妻情深,对虞霁月这个便宜闺女更是半点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人,难道对资质平庸到连小学英语和数学都学得磕磕巴巴的小儿子虞承志,就有多少牢不可破的父子深情了吗?
不可能的。
虞承志之所以是“承志”,是因为虞光风早就做好放弃继承权远走高飞的打算,因为虞霁月性格自由散漫,此前压根不受他注意。
可一旦虞霁月展现出了和父亲极为相似的商业手腕和野心,一旦虞佑宏真的动了把她带进宏佑核心业务线、甚至未来把实际权力分给她一部分的念头,蠢笨平庸的虞承志还坐得稳太子之位吗?
二十岁就敢冒着宏佑破产的风险嫁给虞佑宏抄底,一步步稳坐董事长太太宝座十年的缪娉婷,怎么可能允许这种苗头出现?
想通这一关节的瞬间,虞霁月仍旧沉默地看着正忙着给虞佑宏夹菜的缪娉婷,心里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觉得荒诞到有些好笑。
她原本以为今晚只有她和虞佑宏两个人在谈判桌上刀光剑影,没想到旁边这位一直在端茶倒水温柔劝菜的后妈,心里也正紧锣密鼓地打着自己的保卫战呢。
人性本就如此,趋利避害,各自为战。缪娉婷花了十年青春在虞佑宏身边伏低做小,全部的指望都在虞承志身上,如今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给虞佑宏上眼药,实在太合情合理了。
换作她是缪娉婷,大概率做得只会比这更绝。
这才是他们虞家真正的团圆饭呢。
一张圆桌,没有父女,没有夫妻,只有赤裸裸的筹码和算计。
中式餐饮里最讲究的就是这张圆桌,取个团团圆圆、和气生财的好彩头,可这桌子偏偏大到四个人分坐其间,彼此之间隔着一整片留白。
服务器扩容要钱,注册公司要钱,甚至连她自己下学期的房租和生活费,都还得指着过完年多排几节杨启真的作文小班课往回填。
她坐在这张一盅佛跳墙就抵得上她半个月课时费的桌子上,一边鄙夷着虞佑宏用金钱衡量一切的傲慢,一边比谁都清楚地算着自己为自由支付的每一笔高昂成本。
在虞家这种盐碱地里长出来的苗,怎么可能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蓬莱仙草?
谁也别嫌弃谁脏,谁也别笑话谁俗。
转盘不知被谁轻轻推了一下,早已失了热气的花胶鸡汤慢悠悠地转到了虞霁月面前,澄黄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自己冷淡而清醒的眉眼。
真是没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