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蹙起了眉,视线调转,试图从路韫生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你想让我拆了他?”
路韫生目光沉静,语调平直:“有用便用。”
闻赫扯了扯唇角,手掌往凤凰木傀儡的腿上一拍:“得了吧,拆你都比拆他管用。”
路韫生缓缓眨眼,“嗯”了一声,不再答话。
闻赫倒是因此想起了些别的。她转头,视线落在掉落在地的披风之上。
“大巫。”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敛着眉眼强压烦躁,“没完没了了。”
秦瑾年这会儿跺了跺脚凑上前来:“那帮子须图的狼崽子烦得很。”
闻赫闻言往他那处瞥去一眼:“你怎么招惹上的?”
秦瑾年咧咧嘴,染血的手背已干得起了皮:“不过是伙同巫涟杀了他们头狼,崽子们咬得可凶。”
这与大巫又有何关系,闻赫一时想不明白。
她问秦瑾年:“隼戎关如何?”
秦瑾年垂首抽着气撕开自己伤处的布料,答话道:“有人那般上心,丢不了。”
这答案并非闻赫想知道的。她叹了口气,问得更直白了些:“我问的是‘病’。”
秦瑾年这会儿已将袖口咬进了口中,他另一手正逐步捻碎一枚药丸,粉末落于伤口上,闻赫能瞧见他瞬间沁红的眼角。
秦瑾年捻完了药丸,指尖掐抵着伤口旁侧的好肉,言语含糊:“那位兄弟帮着弄了两粒丹药出来,巫涟另带去了医师与巫医的方子,能成。”
“若连那些炼丹的都比不过,药宗这数十年……呵。”
他最后未能将话说完,却是冷笑一声,转而专注于身上别处的伤口去了。
闻赫半敛着眼皮,一时神游。再回神时,先入视线的是路韫生递来的纸卷。
“你成师姐给你的信儿。”他说。
闻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伸手接过纸卷捻开,便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其间内容依序列明仙道秘境将现身之处与相应安排,甚至包含周边百姓安顿事务云云。
其上所述条条分列,相当细心,比闻赫所想要周全得多。
她一目十行将纸卷上的内容一一看完,将其往手心中一攥:“我已将他的那具皮囊还给他了。”
她并未具体说清是谁,路韫生在旁“嗯”了一声,自然接道:“我知道。”
闻赫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方后知后觉:“……啊。”
路韫生该知道的,否则成芸慧想必不会专程递信儿,还将此事写得如此之详细明了。
路韫生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又顺着她脑后的发抚了下去。
发丝被人轻微扯动,闻赫偏过视线,正见路韫生收手,而发梢则随着她的动作自对方指尖滑落。
“若是能够再入秘境,”路韫生道,“多带些凤凰木出来如何?”
闻赫一时未应他的话。依照闻竺的计划,再入仙道秘境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完全不必路韫生如此单独提起……
思及此处她心头一跳,狐疑地与路韫生对视:“你当真未答应闻竺的什么话?”
路韫生眨了眨眼,神情间似是有些疑惑,却仍答:“无。”
闻赫实在怀疑,却又找不出确切的缘由,只得暂时将这份疑虑压下。
她扯线拉低凤凰木傀儡,与路韫生一同查过它身上的其余部位,于左臂与后侧腰皆寻见了不甚明显的裂痕。
闻赫不由得叹了口气。
再用两回看看,若是当真用不成了再想别的法子,再不济将它如何修修,在下回以咒行傀时还可将它转去当作耗材使上一段时日。
闻赫方一收起凤凰木,便听秦瑾年那头出了声儿:“闻少宗。”
她抬眼瞧去,见秦瑾年不知何故又倚回了草人跟前。那草人大头冲下,他甚至探身伸手扶了一把,随即拽下系在它颈间的、歪歪扭扭的草帽,转手扣在了自己头上。
秦瑾年仔细戴好草帽,闻赫瞧着他此番动作不禁往头顶半暗的天色看了一眼,又落下视线,实在莫名:“做甚?”
秦瑾年问:“你出来时便是这天色了吧?”
闻赫猛然惊觉。
霎时间剧痛袭来,脑中仿佛有万根针刺,眼前一阵晕眩。闻赫拧紧了眉头,伸手向旁去扶,却一手摸了个空。再极力转眼四下去瞧——
哪还有人?
窒息感骤然浮上,闻赫抬手使力摁着胸口,大口喘息。直至此时,她才恍惚有种莫名的‘头尾相连’之感。
隐约中她自觉如此感知才应当是正确的。
她又听见了秦瑾年的声音,此番话语颇为不耐:“我说了她好得很,顶多思虑过度,真有别的那也是你俩之间的事儿,我治不了。要调理的方子就拿纸笔来,我当场开给你。”
那只温凉的手钳在自己手腕上的力度逐渐趋于实感,闻赫的视线在某一瞬间猝然清明。
她一动不动,只觉腿脚发麻,视线中是大敞着的圆盒。
她显然是从始至终就未动过窝,心下暗自将这责任推至路韫生身上。随即她试着张口,先是被自己略显陌生的声音吓得心头一跳,却又极度自然地权当未觉,只问:“师兄,你让我在这儿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