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力道松了。

路韫生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呼吸急促，手臂险些将她本就酸痛的腰背勒断。

闻赫半仰着脸，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因着他的动作禁不住咳了一声。

这回她瞧见了秦瑾年。对方半倚半站地靠着门框，一脚跨过门槛，头上并未戴着草帽，身上的伤处却与她先前所见一模一样。

路韫生的手臂愈发紧收，一手甚至扣上了她的后颈。

闻赫思及自己此番意外或使对方心中担忧，对此本还有些许放任。但眼下愈发得寸进尺，使她呼吸愈发艰难，本就尚未完全缓下的窒息感又浮了上来，她不得不扯动活傀儡的线，将其强硬地拽离身前，连带着神色都冷淡下去。

她抿着唇闷咳一声，问眼前的青年：“够了没？”

路韫生定定瞧着她，好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应了声“嗯”。

闻赫得了应声便不再理会后续。她俯身去拾那圆盒，将盒盖扣紧，起身后便三两步行至桌前，将其往桌面上一撂，随即视线转向身后，落在路韫生身上。

“谁能同我说过去了多久？”她问。

她本以为路韫生能给她答案，却未想他摇了头。

倒是秦瑾年真正进来，自行寻了处位置坐了，又屈指一敲桌面道：“距离我来约莫两日上下，但我来时你俩就这样。”

闻赫调转视线向他看去，见对方神色颇为认真，甚至伸手比划了一下二人先前所在的位置，想来并未如何扯谎，便姑且当个话听了。

她敛下眼皮，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先前的事儿。她模仿着秦瑾年对须图人的称呼，随口问道：“须图的狼崽子跑了？”

秦瑾年高高挑起了眉梢，神色意外：“你知道？”

闻赫自他的反应中得了答案。

她并未多问，亦不理会秦瑾年愈发好奇的招呼，径自收回视线，正要与路韫生说些什么，却听外头有人声传来。

林牧慕的声音尚算清亮，闻赫轻易便可辨别：“须图人都到南中原了。”

她偏了偏身子，循着话音探头看去，先见着的是那几乎能有对方半身大小的锤头。

林牧慕神色冰冷，手中比她人还高的长锤一锤落地拖行，一锤扛于肩头，上头血色斑驳。而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则跟着面露嫌弃神情、正垂首从自己水袖中不断拧出血水的孟如瑛。

闻赫听见林牧慕冷声抱怨：“一点儿记性都不见长。”

秦瑾年举手，头也未抬：“对不住，我带来的。”

便见林牧慕一眼扫去，目光如刀。她正要扛锤上前，却被后头的孟如瑛一把拽住了手臂：“小鸟，说事儿。”

闻赫扬起眉梢，略微偏偏头：“怎么了？”

林牧慕这会儿却抿起了唇，是孟如瑛替她答的话：“瞧见一个‘周巫’的信徒，言论有些招气。”

闻赫知晓那人死了，但不知还有什么使人生气的言论。她眨了眨眼：“能说？”

林牧慕撇嘴，这会儿再瞧她面上已几乎没了怒意：“无非是些挑衅的话，关内当给关外各部垫脚称臣一类的。”

闻赫眉梢一动，又听秦瑾年那头吹了声干瘪的口哨。

林牧慕扭头，扛在肩头的长锤一起一落，将话头很快转向别处：“人已死了，无甚可说。倒是自这信徒口中得知他们教派有些别的安排，似是在京中要有动作。”

孟如瑛终于拧完了水袖中的大部分血水，又开始扯平拧皱了的料子，此时接话道：“我们发了信回去打听，但实是人手不足。”

闻赫大约猜得出听雨楼的现状，不甚在意地点头，打算顺其自然，譬如——

窗口处传来响动，秦瑾年去开的窗。

一身缃色覆纱软袍的风清游动作轻巧地翻窗入内。

闻赫瞧着他，舌尖轻轻一抵牙关，只道是这人说到就到，实在巧合得紧，也不知在外头蹲了多久。

“给你们瞧些好玩儿的。”风清游脸皮极厚，当下尚且瞧不出尴尬，兀自从怀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圆珠，上下抛了数下，又收拢于手中，随即伸手摊掌，“这是昨儿的大热闹，能将整个京城掀翻的那种。”

闻赫上次见这留影珠还是青遥手上。

“已掀翻了？”她问。

风清游煞人兴致道：“得等三殿下那头好好添油加醋一番才行。”

闻赫啧声，摆手催促。

——影像所记录的声音不甚清晰，但眼见其中场面之大，又觉尚可体谅。

百道长阶跪满了人，这些人皆身披墨色披风，小半数人群兜帽半扣，未戴兜帽的人群中则多少能瞧见自披风下露出的各色官袍。

众人皆垂首聆听。

许是上头距离过远，声音亦不够洪亮，无法被全数录入留影珠中，闻赫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天神”、“巫”、“预言”、“示下”等词。倒是底下众人的齐声跪言听得清清楚楚：

“民听神训，五灵皆起，寿数无岸，求示供祭。”

有人高唱：“众民跪，请掌神——”

这回连站在最上头的那几位都系好了披风，抬步下阶，于众人最前方跪下身形。

队伍后半，有人自跪地的人群中站起身。他背对着记录影像的角度，扬手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些，随即一步步沿着那百道长阶向上而行，直至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