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最上头的是那几位‘天神’?”
秦瑾年话音中含着半讽笑意。闻赫朝他看去,只见他坐在椅上优哉游哉地翘起了腿,只觉眼下若是有盘瓜子儿,此时应当已全数在他手中了。
风清游音调上扬,甚是愉悦道:“对。看得爽快吗?”
闻赫不知他说的是正话反话,却多少能从其中琢磨出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来。
她向风清游那处瞥去一眼,又极快收了回来。
此时留影珠中所投射出的景象已到了端祭上供一节,便见有数名侍卫打扮的人抬上一覆了月白绸布的长桌,又陆陆续续将长短大小不一的匣盒盘碟皆工整置于其上。绸布边缘绣金,尽管影像并不清晰,闻赫却仍能从反射的光芒中看出所绣纹路。
她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把下巴,继而张口咬住了拇指指甲。
“那绣纹……和衡神?”她话音模糊,多是猜测。
路韫生与孟如瑛先后认同了她的话。
话音方落,不过数息,便见有人弓着身,手上端着一方托盘,上置两道弯曲蛇架,有环状物被嵌置于其上。
闻赫一眼扫去,还以为是原先用作祭祀的玉璧、玉环一类,却未曾想,待到东西在桌上放稳,在耀眼的日头之下,那环上流转的莹莹柔光将其形制表露得清清楚楚。
一,二,三……十二,十三。
前五后六,交错而置。
置于供台之上的十三枚蛇环整整齐齐,一枚不少。
闻赫只觉脚下轰然一震。她视线转去,便见林牧慕眼眶殷红,满目恨意。而她的双锤锤头此时一致落地,皆陷入地底近半。
孟如瑛与闻赫对上了视线,在她询问之前先行动了动嘴唇,做了个口型:“听雨。”
闻赫恍然。
这又是一道用作清理的‘名目’。
风清游在此时适时地拍了拍掌。他方才似乎去与秦瑾年交谈了什么,眼下就倚在那处桌前,半歪着身子向闻赫这处看来:“已近尾声,你们看完这些我便走了。往后诸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的言辞与留影珠中传来的话语前后交错,逐渐收声。
“奉听神言,三香立——”
长香树立。
披着披风、头戴兜帽的众人动作一致地跪下身去。
便听那戴着兜帽的披风人又一声唱喝:
“敬神——”
众人双掌于胸前交叠,随即笔直伸臂,开掌与肩头平齐。
待众人起身,再听一声:
“请神——”
众人平手翻掌,略微上抬至与视线持平,随即埋头屈肘,指尖触肩,再度伸直、屈肘,由此反复三次。
至此,终于有人拖长了音唱道:
“拜——”
众人随声拜下。
那近人高的香开始掉落香灰。
闻赫隐约有种预感。她微蹙着眉,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极轻且模糊,辨不出是在场的哪一位出的声。
但她听见路韫生道:“应象了。”
闻言,尽管已有所猜测,她仍忍不住将视线挪回了几分。
余光便见那水波莹莹的影像中,人高臂粗的香猝然弯折,在无数尖锐的惊叫声中带着香炉轰然倒塌。
——这便是风清游此行的目的。
闻赫的视线落在仍半陷于地的双锤之上,顺着锤柄向上便能见林牧慕微颤的手。
她双手攥得死紧,指节关节处透着青紫血线,干涸的血液斑驳,紧绷的筋骨仿若能够随时迸裂。
风清游站直了身,姿态随意地扯平被压皱的袖口。他将留影珠收起,清了清嗓道:“那诸位自行安排,我走了。”
只有秦瑾年笑着道了声“祝君平安”,无人再应。
闻赫转动视线,眼见着风清游从来处离去,不自觉地扯动唇角。
五灵借寿,香折无归。
她记得这个。这句话曾被纪湫提及,曾出现在路韫生话语之中,亦曾由章垣口中道出,而最近的一回,是卫粼要求玉驰骁复述的那一遍。
这些已令闻赫记忆深刻。
具体年份闻赫无法猜测,但依照先前各方所言,足以使她拼凑出相应脉络。自前朝该预言开始流传至今,正正好好三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