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竺死了。
他死在闻赫眼前,面容安详,怀中仍抱着那具金丝成发的傀儡。
海棠落在他身上,又随着新起的风被卷起,落入土中,与渐行渐慢却仍未停止的光暗流转一同腐烂。
闻赫定定盯着,只觉浑身发冷。
她极力扯动唇角,头脑一片空白。
视野模糊,喉间发哽。有泪自她颊边滑落,她却对此无知无觉。
与最初时的唯一差别,或许便是眼前少了一把火,身上多了一把枷。
闻赫嘴唇翕动,声音卡在喉口,一时未能顺畅发声。
她看着闻竺,只想送他一句‘你赢了’。
“能停吗?”她问天道。
天道的语调中似是有些疑惑:“符合规则,亦依照尔等所需,为何要停?”
“非我所需。”闻赫道。
天道却道:“问心。”
闻赫抬手抹了把脸,仰起头来。
昼夜转变的速度正肉眼可见的慢下,愈发趋于定格。而当它彻底停下、不再变化时,闻赫的选择中将再无脱离这一项。
她将代替闻竺,去承他的志——尽管她自己对此仍无法理解。
“凭什么?”她喃喃。
她只是随口一问,却有天道答了她的话:“规则如此。”
听闻此言,闻赫终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虚实未辨。
“规则。”她收回视线,略微偏头,“谁定的规则?”
天道答:“众生。”
“你也不算?”闻赫问。
天道答:“不算。”
闻赫有些茫然地眨眼。
昼夜交错已几乎停止了变化,海棠花正抽苞发芽。
闻赫看着那已长成待放的花苞,莫名开始猜想着后头应当尚余一轮。
天道此时却出言道:“多思则神殆,多念则志散。”
闻赫却仍在想它先前的那句话。若说依照众生规则,她是有些不大服气的。
“我难道不是众生其一?”她问。
天道答:“你是。”
闻赫便问:“那怎么我的话不算数?”
天道答:“依照规则,并无相悖。”
闻赫一时怔愣。
她想不出后头还能问出什么来。想必无论再如何问,最终的结果仍是要回归原处的。
花开花谢,落红成泥。
闻赫总觉着自己想了无数件事——她能察觉到那份疲累;却又记不清自己想了什么,甚至有一瞬她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要做何事。
她行至闻竺身前,垂首看着她的‘父’与‘母’,神色间无悲无喜。
“死在这儿倒是省心了。”她说。
天道接了她的话:“可将他留于此处。”
闻赫却笑:“我确实不愿见他烂入泥里去。”她的视线落在闻竺怀抱着的那具傀儡上,俯下身去掰对方的手臂,“将他化灰,我带走。”
她反复尝试数回,发觉那双手臂箍得死紧,无论如何无法体面地将那具傀儡自对方怀中取出。
海棠又落了,零碎的花瓣落于闻竺的头、肩,落于傀儡金丝编成的发间。
闻赫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站直身道:“算了,两个一同烧了罢。”
天道问:“当真?”
闻赫后撤两步拉开距离,抬头看了一眼正逐渐泛白的天幕,反问:“众生所需?”
话音方落,火焰已熊熊腾起。
待到火焰消逝,天光尽明。
——天道替闻赫将闻竺与傀儡烧成的灰尽数收拢,直至她取出一个掌大的圆盒后方才使其松散。灰尘簌簌落下,铺足盒底,随即闻赫将盒盖合拢。
天道似乎自她的动作中发现了什么,语调隐约有些讶异:“你……”
闻赫将那圆盒轻轻一抛,故作不解道:“怎么?”
天道又“你”了一声,转眼没了动静。
闻赫对它的反应心知肚明。她托着手中的圆盒反复转看,面露好奇之色,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道一声不吭。
闻赫又原话问了一回,它仍在那装死。
再问第三回便显得无趣了。闻赫不再去问,转而开启另一话头:“如今事已盖棺定论,我懒得与你扮什么好友情谊。”她将圆盒收起,有一瞬的走神,又将话接上,“就此一事,事结之后你我一拍两散。”
闻竺这番动作,实在说不准她与天道之间是谁在箍着谁,思来想去的叫人难受得紧。
天道仍在装死,好一会儿后方才出声:“好。”
闻赫总觉着自己这像随身带了个孩子似的,察觉不到却又无处不在,弄得人浑身不舒坦。
她着急将此事速战速决。既说她得了天道的一应规则,那她在此秘境之中应当有与闻竺相同的权力。
闻赫半敛下眼皮,尝试着转腕勾线,扯动活傀儡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