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扯线的动作变化,她能察觉到自己的手仿佛于那一霎间穿过了水、又蹭过雪、勾起风、握紧泥土、指尖抚过叶片、手背被多足虫爬过又离去。
万般感受不过一刹那而已。
当这些感觉消失时,她的视线中已多出了一人。
路韫生于她身前站稳了脚,身上带着伤。
闻赫蹙起了眉:“怎么弄的?”
路韫生抬臂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后才答话:“大约算是欺师犯上。”
他语调极稳,平铺直叙,似是未将这话当回事儿。
闻赫倒饶有兴致的挑起一侧眉梢,问:“揍得如何?”
路韫生略一耸肩,应道:“半途便散了身形。但若是僵持下去或能争个平局。”
闻赫想起已被自己收起的圆盒,想着莫名只铺了一盒底的灰,不由得笑了一声。
路韫生问她:“笑什么?”
闻赫答:“好笑。”
路韫生便不再问。
天道这会儿亦无动静。闻赫这会儿不需要它做什么,便暂且将其抛之脑后,开口同路韫生道:“师兄,你出秘境寻玉驰骁来。”
路韫生不问她的想法,只管应声。
闻赫略微抬脸看他。
“低头。”她说。
路韫生顺着她的话垂首倾身。
闻赫在他唇上落吻,一触即走,随即立即撤身扯线。
路韫生的手险些握住了她的手臂,眼下却被傀儡丝操纵着收回,垂于身侧。
这儿是闻赫的地盘,她正要好好利用此处与人玩棋,如今正差一个玉驰骁来应她先前的猜测。若她的猜测为真,那她便能得一出好戏来瞧。
出口在海棠林中,这并非闻赫所设。路韫生对此却轻车熟路,从那处自行离去。
闻赫对此有所察觉。她与天道确认:“闻竺先前与你‘相交’时,同这次可有何不同?”
天道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她的话:“他在那之后便时有犹疑,你更清醒些。”
这般回答过于浅显,绝非闻赫想知道的。
她仔细措辞,又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去问:“我师兄可是与我一同分担?”
天道答:“是亦不是。”
闻赫轻咬舌尖,对这回复并不满意。
“他能控此境?”她问。
此问,天道答“否”。
闻赫双眼微眯,忽的想起玉驰骁曾说的“辅星”一事。
“应感?”为确保自己所想之正确,她又问。
“是亦不是。”天道答。
至此已不必再继续深究。闻赫的指尖在身侧轻敲,思绪如线般相互交织成网,已然成竹在胸。
“你会一直在我身侧?”她最后问。
天道答:“仅于此处。我不应干涉太多。”
此话一出,闻赫便寻着了它当时那般委屈的缘由。
闻竺所做之事已然过界。
而与此同时,她亦由此摸清了仙道秘境之中的‘规则边界’到底位于何处。
站着腿累,何苦如此折磨。闻赫四下环顾,随即寻了处地方坐下,屈起一条腿,手往膝头一搭,脸往上一靠便半阖起了眼,这姿态瞧来有些昏昏欲睡。
她半晌未动,却也不见要出去。天道似是有些好奇:“你有打算?”
不知闻竺是如何同它打的交道,在闻赫的感知中,它显然有些话多了。
“无。”她答。
天道被她这一字哽了回去,好一阵儿未能出声。
待到它好不容易又出了个“你”的音节,闻赫便径直打断了它:“闭嘴。”
海棠花委屈巴巴地落了她满头满身。
闻赫抬手将遮挡视线的花瓣拨落,又恢复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至路韫生、玉驰骁一同出现在她眼前,她才直起身来,向路韫生伸出一只手去。
路韫生的手握住了她的,略微使力,她便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
“昴宿,”她拍拍肩头前襟,又任由路韫生捻去她发间的花瓣,笑着同玉驰骁打招呼,“外头过了多长时日了?”
玉驰骁神情冷淡,只略微颔首,答:“不足五个时辰。”
闻赫点头,默认路韫生已将该说的都与人提前说清,便直入主题:“我请你来是想与你合作。”
玉驰骁的声音很轻,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阁主同闻竺那般的合作?”
闻赫眨了眨眼,仿着天道的话道:“是亦不是。”
玉驰骁显然是清楚某些事的。
他一时陷入沉默。闻赫见他这般反应便开始心中掐数,指尖亦随之起落。
待到路韫生将她身上所有花瓣全数取净后收手,正是一百。
玉驰骁于此时开了口。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交并,于虚空一点:“首要之事,自隼戎关起子,而后待得天机,做空打劫。”
第一枚棋子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