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王室，尤其是国王相关的一切，不管是晨起、新婚夜还是子嗣产育，都要由贵族们在一旁见证，个人的生活完全仪式和公开化。而能够在这些重要场合在场的贵族，都是绝对举重若轻之人，往往次序的稍微更换，流程的些微变动，都是能够引发揣度甚至上流社会震动的大事。

艾伦从圣物馆出来，穿过连接东翼和花园的回廊。这条回廊两侧开着半高的拱窗，冬日苍白的光线从窗洞里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菱形光影。

艾伦走过那些光影时，它们落在他的外套上又滑落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他的肩头扫了过去。

花园在冬天显得萧瑟。那些春夏时节郁郁葱葱的灌木和花圃都只剩下了干枯的枝干，只有几棵冬青还维持着一点深沉的绿色。

艾伦在穿过花园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极具存在感的注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即便没有转头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它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投去目光。

花园西侧的一棵老橡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深棕色的长发在冬日的苍白光线里显得格外沉稳，像是这片萧瑟的景色中唯一还带着温度的一抹颜色。

薇薇安小姐……艾伦的步子顿住了。

她看上去和之前不一样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要沉凝许多，就像那些经历过重大变故而一夜成熟的人，身上的锐气被压下去了一层。

但艾伦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她的性格并没有因此改变。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树荫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在愤怒和悲伤之外，有着熟悉的执拗。

他迈开步子，想要走上前去搭话。

但薇薇安在他接近过来之前，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不快，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躲避——她只是转过身，沿着花园西侧的小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冬青的枝条在她身后晃动了两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艾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棕色长发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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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走进国王的起居室时，欧文正靠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看书。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明亮。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来了啊，”欧文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坐。”

艾伦在欧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位置靠近壁炉，热气从一侧烤过来，稍微驱散了他从花园里带进来的凉意。

他没有太多寒暄的习惯，所以开口就直接开始说正事。把下城区发生的一切——暗线被拔除、霍恩比主教反水、莱斯特暴露——按照清晰的顺序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

欧文听着，将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等到艾伦把整件事讲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在花园里遇到了薇薇安小姐。”

欧文微微挑了挑眉：“哦？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说上话，”艾伦说：“她看到我，在我走过去之前就转身走了。但是我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的状态不太对，她以前不是那种会站在树荫下沉默地注视别人的人。”

欧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里：“那是一位善良的小姐，那些可怜女孩的死，对她的打击确实有些大。”

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温和而宽厚的评价，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和不安。

艾伦注意到，面对这一连串的坏消息，欧文的脸上始终没有浮现出明显的担忧，像是这些挫折在他眼中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不过说到这个……”欧文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从壁炉的火焰上移回来，落在艾伦脸上，带着一种“只是顺便提一句”的随意：

“你让洛兰骑士去引诱塞西莉亚·佩蒂特的计划，有没有受到这次的影响？”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伦脸上那副平静的、汇报完毕之后正微微松懈下来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明显的裂隙：

“……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措手不及的、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从欧文嘴里出现的错愕。他的脊背从靠着的椅背上微微离开了一个角度，像是一只正在放松状态下被忽然惊动了的猫。

欧文从他的态度中发现了不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神色从方才的漫不经心转为了一种更专注的探究：

“不是你让他去接近塞西莉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