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艾伦想去查,在不跟长兄起冲突的前提下去查,就只能这样了。
这件事跟洛兰隐瞒塞西莉亚的事完全不相干,有没有这件事,他都会这么做。
……大概只是最近洛兰实在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吧。
艾伦把那阵不安压下去,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的窗帘落下,挡住了外面冬日的晨光,莱斯特坐在前座上,手里握着缰绳,回过头来朝车里问了一句:“坐稳了?”
“嗯。”
莱斯特轻叱了一声,马匹迈开了步子。车轮压过门前的石板地,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沿着街道驶离,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洛兰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彻底离开视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晨光已经渐渐明亮起来,将他的轮廓从门廊的阴影中勾勒出来,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石雕——稳定的、冷的、不动的。
等到马车的声响彻底消失之后,他转过身,回到了房子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廊里很安静,女仆还没有来做活,壁炉里的火是余烬,只透着一点微弱的暖光。
洛兰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持续地裂开:
做些什么……他得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生根,他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发芽的:
……艾伦从来没有丢下过他……但这一次,艾伦带走了莱斯特,把他留在了这里……只是一天半……只是一天半而已……艾伦明天中午就会回来了。
……他会见到什么人?他会经历什么?
无数阴暗的想法在洛兰心里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平日里用来维持“正常”的那副骨架。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扇关着的门上,但看到的却是别的东西——由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
艾伦在墓园里停留的侧影、莱斯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些被夺了贵族身份的亲戚们用怎样的表情看向那个年轻的访客。
——有没有什么短时间内他能邀功的事情?
教会那边暂且占了上风,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而且杀死一两个教士完全无用,只能给己方带来麻烦……或者,杀死塞西莉亚?没了她,至少这一次的政治斗争,他们能赢了吧。
洛兰心里全然没有波动地想着这些。
他在脑海里将那个念头展开:塞西莉亚·佩蒂特是佩蒂特家族最重要的棋子。她死了,佩蒂特家族就失去了竞逐王后的人选,瓦莱里安伯爵在接下来的政治布局中会占据绝对的优势。
——只要能找到像前两次那样只有两个人的场合,把她的脖子扭断,扔进湖里,或者直接扔在原地……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手心没有出汗,他像是在整理一份工作清单,平静地、有条理地把选项列出来,然后逐一评估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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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将洛兰当作复仇之路上的同伴,当作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
他认为洛兰和他一样,有着被至亲的死亡撕裂过的心,有着需要被复仇才能填补的空洞。艾伦以为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以为洛兰懂得那种“不被恨意填满就会崩塌”的感觉。
但他从未想过,其实在底层人的心中,至亲的离去是一件悲伤而无奈的事情。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能力去恨——恨是一种需要能量来维持的东西,而洛兰在并不长的人生中,已经接连经历过三位至亲的离去。父亲死在路边,母亲病逝在简陋的床褥上,唯一的妹妹黛丝在暗杀中与他永别。
每一场离别都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最初的那阵涟漪散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是水位低了一些。
那些痛没有消失,但它们被时间磨成了另一种形状——不是恨,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麻木的钝。
洛兰早就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复仇欲了,那些死去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久到他有时候甚至会忘记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轮廓和温度。
但艾伦不知道这一点,但洛兰现在只剩他了。
——他对洛兰的一切理解的误差,都来自于此。
洛兰在玄关处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走廊里的晨光从窗缝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更斜的光痕。
他转过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不急不慢,姿态平稳,像是刚才心里翻涌过的那些阴暗念头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云。
他还有一天半,在艾伦回来之前,他要决定自己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