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沉默了一会儿，感到自己胸腔里的某根弦正在被缓缓拧紧，一点一点的，将皮肉扯紧，扯出尖锐的疼痛。

“……你可以向陛下请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而不是自己偷偷去。”

艾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洛兰几乎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绪：

“我能理解长兄不让我去的用心，我想去……也是出于私心。”

私心。

这个词从艾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坦诚。

洛兰知道艾伦很少承认自己有除了复仇之外的“私心”，他做每一件事都喜欢给它裹上一层“有用”或“必要”的外壳，仿佛只要承认自己的行动里有任何不纯粹的个人情感，他就会失去某种控制力。

但此刻他说“私心”——而这个私心没有洛兰参与的余地，他感到自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艾伦在心里稍微算了一下，步伐没停：“明天一早出发，大概中午到，然后直接去墓园，然后住一晚，大概后天中午回来。”

他回答得详尽且平和，像是把一个已经想好了的行程安排平整地摊开在桌面上，等着对方验收。

那种详尽的、有条理的态度让洛兰感到一种疏离感。

洛兰感到心里那股躁郁感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

是从哪里开始的？因为莱斯特回来？因为昨夜的事情？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扮演的是艾伦的骑士，是忠诚的、可靠的那个人，他不能在这时候失控，不能把心里那些阴暗的东西翻到表面上来。

于是他忍受着心里暗燃的炙烤，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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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工作快速且顺利。

不过是一天半的行程，明天一早出发后天中午回来，不需要带什么换洗的衣服。艾伦本来准备雇一辆出租马车，有他和莱斯特两个魔法师，安全方面也不需要太担心。

但莱斯特听说之后，立刻表示他可以驾车，手法熟练，不需要再找一个外人。

“我会赶车，”莱斯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但依然从语调边缘溢出来的兴奋：“而且我认得路，林恩郡我去过。”

艾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去租一辆轻便结实的马车，你来驾。”

莱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那点亮几乎是立刻就被他压下去了。他用一种“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应了一声“好”，然后就开始安排、整理、询问艾伦出行的需求和习惯。

他故意无视了洛兰。

莱斯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问艾伦要不要带毯子、路上需不需要热水、马车要租多大的、如果要在林恩郡过夜是找旅店还是住在玛丽王后母族……问得细致而雀跃。

洛兰站在客厅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莱斯特在房间里像一只被喂了鱼干的猫一样团团转。

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那是一辆轻便的两轮马车，深色的车厢上蒙着一层薄霜。

莱斯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外套，系着赶车用的手套，正站在车旁检查马匹的肚带。

艾伦从门里走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旅行长风衣，衣摆垂到膝盖以下，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清瘦。他走到车旁，把一只小手提箱放进车里，然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的洛兰身上。

洛兰站在那里，晨光从侧面透出来，将他黑色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些他昨晚连夜准备的点心，用油纸包好了扎紧，方便路上带着吃。

他递给艾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艾伦的指尖，那接触短暂而轻，像是两根树枝在水面上擦了一下，然后各自漂开。

“路上小心，”洛兰说，声音和他平时的语气一样沉稳：“后天中午——我会在门口等。”

艾伦看着他，点了点头，但在转身走向马车的时候，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让他微微蹙起眉的不安。

只是一天半的时间而已——无论以何种标准去看待，都不能称为“时间久”。

洛兰也只是昨天刚得知这件事时有些反对，之后就再没说什么，昨晚女仆不在，他还主动帮着准备了一些路上吃的点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洛兰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在王都维持好表面上的工作，等他回来之后再把后续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处理掉。

但不知为何，艾伦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站在车门边，握着车厢边缘的木质边框，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自己的做法。

这件事的核心矛盾其实很简单：他想去见一见母亲的家族——那些被褫夺身份、被赶回林恩郡的亲戚们，而长兄不允许。长兄对母亲有怨恨，这一点艾伦清楚，他并不在乎当年的真相——又或者说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真相需要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