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人被惊扰了。

那团蜷缩在角落的灰扑扑的人形忽然动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看似急切、却又受限于身体和年纪的僵硬迟缓——扑到了栅栏前。

艾伦一瞬间和一双浑浊的蓝眼睛打了个照面。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满是灰垢和皱纹的面孔上，蓝色的虹膜像是被灰尘蒙住了，失去了所有光泽。

它们看着他，但没有任何认出什么的痕迹，一种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智残存迹象的目光。而伴随着那双眼睛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阴湿的、混合着霉味和体臭的气息。

艾伦站在铁栅栏外面，巨大的悲伤令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记得那双蓝眼睛曾经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在他才五六岁的时候，外祖父母进宫来看望。艾伦像模像样地向来客行礼，嘴巴抿得紧紧的，唯恐哪一步出了差错，然后周围的母亲、女官、侍从便都笑了，还有站在对面的外祖母。

见他被那阵善意的笑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外祖母笑着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其实那时的艾伦很有些怯生的害怕，但他随即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和母亲的眼睛太像了，只是周围多了一些细纹，那种熟悉的相似让他放松下来，于是他凑过去，在外祖母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亲到了一口厚敷的脂粉，那层香喷喷的粉扑在他的嘴唇上，然后被他吸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是艾伦对“外祖母”的全部记忆。一位穿着华服的、眼睛像母亲一样的贵妇人，身上有花香和脂粉的气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聚拢，像一朵被阳光晒暖了的花。

而此刻。

面前这双浑浊的、布满了灰翳的蓝眼睛，跟记忆中全无相似之处。更别提这肮脏杂乱的老妇人了。

她伏在栅栏上，瘦削的手指从铁条的缝隙间伸出来，在空气中胡乱地抓挠着什么。浑浊的目光在他的手上、他的袖口上来回移动，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寻找什么的专注。

艾伦看着她那双在自己身上搜寻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找他手上有没有带食物。

艾伦感到一阵尖锐的愤怒，转过头，厉声道：

“你们都不让她吃饱吗？”

琼斯站在地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他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愧疚，也谈不上冷漠，更像是一种已经被长期消耗殆尽了关于“这件事该如何看待”的疲惫。

“对，”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吃饱了她会大喊大叫，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她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能怎么扰人……”艾伦一时无力，后半截话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气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重新收敛起来的平稳语调吩咐琼斯：

“去拿食物来。”

琼斯犹豫了一下，但艾伦的目光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沉默的逼迫力。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冷面包。

他隔着铁栅栏递进去，老妇人一把抓过面包，缩回墙角，坐在那团破旧被褥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碎屑从嘴角掉落在衣襟上，她全然不在乎。吃了几口之后，她又从牢笼角落的一个黑色陶罐里喝水——艾伦看到罐口边缘的污渍和陈垢，别开了目光。

两条冷面包被吃干净之后，她似乎确实安静了一些。

那种动物般的、对食物的急切暂时得到了缓解，她蜷缩在墙角的被褥上，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艾伦试探着靠近栅栏，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

他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很多：“外祖母……”

老妇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艾什，”艾伦继续说：“还记得我吗？”

吃饱了之后情绪似乎平稳下来的老妇人闻言，慢慢地从地上撑着栅栏站了起来，扶着铁条，将脸凑近栅栏的缝隙，仔细地看着艾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