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之杖散发出来的气息温和而广大,像是一道被压缩成固体形状的晨光,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稳定的古老力量。
欧文举起权杖,将它向广场上的人群展示。权杖顶端那颗蓝宝石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明亮了一些,像是一盏被点燃了内核的灯。一道柔和的、浅蓝色的光晕从宝石中扩散出来,在欧文头顶上方凝聚成一顶虚幻的光冠形状,然后缓缓地、如同雾气一般散落在空气中,向着广场的方向铺展过去。
那片光晕所到之处,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下来。艾伦看到那些伸着脖颈、踮着脚尖望向高台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在那片光晕掠过时像是被什么安静的力量抚过了一遍——焦虑被压下去了一些,疲惫被掩盖了一瞬,一种短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在他们的面容上浮现,然后又随着光晕的消散而慢慢淡去。
那是一种古老的魔法,不属于教会的赐福体系,而是王室代代相传的、与血脉绑定的力量。它在展示王权的同时,也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这片土地上的最强大的力量,属于王室。
艾伦站在高台边缘,感到那阵光晕掠过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左臂上烧伤的位置有一种微微的、像是被温水的热度包裹了一下的感觉。
大主教的祷词继续了下去,但节奏比方才更快了一些,那些关于赐福、救赎、王室与教会共同庇佑万民的句子,在冬日上午的冷风中一字一句地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些攥着号码牌的、冻红了手指的手掌之间。
艾伦一边听着,一边用目光扫过高台上坐着和站着的人。
他看到大主教身侧的一位年轻主教微微偏过头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投来了极短的一瞥——那一眼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艾伦记住了他的面孔。
开幕式的后半段是教会的赐福师们依次登台亮相。足足二十四位穿着白色赐福师袍的人从教堂侧门走出来,在大主教面前站成一列,接受大主教的覆手祝福。
他们当中十四位是明显的中年以上,脸上的皱纹和鬓边的灰发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在这个职位上待了多久。
而一位站在队列末端的赐福师,则年轻得几乎突兀——白色的长袍罩在他过于瘦削的身形上,像是一件还没有完全合身的衣服。
艾伦看着那位年轻的白袍身影微微垂着头站在队列末端,在轮到他接受大主教祝福的时候,他抬起了一点点脸——冬日上午的光线正好从他的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那是一张艾伦不认识的面孔,但他在那张面孔上捕捉到了某种让他留意的细节:那个年轻赐福师在接受覆手祝福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紧张着什么。
仪式在接近午时结束。大主教最后一次举起双手,朝着广场上的人群做了赐福的手势,然后在白袍们和侍从的簇拥下退回了教堂内部。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的声音,然后开始缓慢地朝着教堂侧门的方向移动。
赐福的名单并非按照顺序来,而是通过随机抽取的方式,但人们依旧往前挤,似乎这样被选中的概率就会更大。
艾伦从高台的席位上站起身来,目光最后扫过那片依然被晨星之杖余韵的光晕笼罩着的广场,然后朝着教堂内部走去。
洛兰跟了上来,低声问:“你注意到了吗?”
艾伦知道他在问什么:“第四排的赐福师,最年轻的那个,我不认识。”
洛兰微微点头:“回廊那边的赐福师名单上不是这个人,像是临时换上去的。”
艾伦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教堂内部的方向走着,沿着侧廊走向被安排给他使用的忏悔室。
忏悔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攥着号码牌、在冷风里等了几个小时、脸色发灰的人们。
艾伦推开忏悔室的侧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预想中还要小一些,从中间被一道木质的隔板分隔成两半,每一侧都有一扇独立的、通向不同走廊的门。光线从一扇镂花的窗口漏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隔板另一侧的方向。
隔板上方有一道单独的缝隙,大概两指宽,足够让他看到对面的人,但对方看不清他的面容。
一个干瘦的、裹着旧外套的老人坐在隔板另一侧的椅子上,粗糙的手里依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号码牌。脸上布满了沟壑,嘴唇干裂,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冷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艾伦没有说话,伸出手,将右手的掌心贴在隔板下方专门留出来的开口处。
老人颤颤巍巍的将手递过去。
纯白的光从他的掌心中缓缓地流出,光芒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水流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开始沿着那些陈旧的、被疲惫和病痛侵蚀的脉络缓缓地流动。
老人低头看着那道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颤抖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