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突兀而又不安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但洛兰尚未来得及细想，就见艾伦已经迈步朝着长廊尽头的扶梯走去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略显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利落而毫不迟疑，外套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摆动，洛兰压下心里那阵还在扩散的涟漪，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经过一扇雕花的橡木大门，沿着宽阔的石阶向下走去。

越靠近正门方向，人声就越发清晰——广场上那些攒动的人群的低语、孩童的啼哭、执事们维持秩序时的吆喝声，全部混合成一片嘈杂的低鸣，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煮着的汤。

其他贵族都是从教堂后门进入的，这样可以避开占满广场的拥挤人群。但国王拥有从正门进入任何场所的权利，因此即使广场看起来已经被站得满满当当，在王室卫队赶到之后，依旧强行从中间开了一条足够国王车架通行的道路。

艾伦和洛兰到达正厅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国王的车架从那条被人群夹道的人墙中缓缓驶过的景象。

六匹白色的马匹拉着一辆装饰着金纹和深蓝绸缎的马车，车顶的王室纹章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一点暗淡的金属光泽。马蹄踏在广场的砖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敲响的钟锤。

卫队在车架两侧列成两道人墙，将那些往前拥挤的人们拦在几步之外。艾伦看到人群中有手伸出来——枯瘦的、粗糙的、攥着号码牌的——朝着车架的方向伸过去，又因为卫队的阻拦而缩回去，像是一片在风中起伏的麦浪。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教堂内部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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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在教堂前厅的长阶上举行。

这是历年赐福大典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按照传统，赐福大典的开幕式既是宣告三日赐福仪式正式开始，也是王室与教会之间联合展示威仪的时刻。

今年教会提前在教堂正门外侧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铺着深红色的绒毯，两侧竖着教会的银质圣徽和王室的纹章旗帜。台上放置着几把雕花的座椅，正中一把最高、最宽的属于国王，两侧稍低的属于教会大主教和王室席位的来宾。

艾伦站在指定的位置上。他的席位靠近国王座位的右侧边缘，与其他宗室成员排在一处。洛兰站在几步之外，和其他骑士及侍从们一道，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命但又不打扰仪式的距离。

钟声在上午十时整敲响了。

那钟声从大教堂的钟楼上垂落下来，低沉的、带着余韵的共鸣，一下接着一下，在空旷的穹顶和广场之间来回震荡。

大教堂正门缓缓打开，两扇橡木巨门向内退去，发出沉闷的、被时间磨圆了的摩擦声。

门洞里的光线从暗到明，然后是在上午的冷光中，庄重步出的身影——

国王欧文·莱因哈特。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王室礼服，肩上披着暗金色的绶带，胸前别着象征王室权威的宝石徽章。他向前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几束，落在他金色的发冠和他挺拔的肩线上，让他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光线镀过的新铸雕像。

艾伦看着他的长兄走上高台。

欧文脚步从容而稳定，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向那些拥挤在广场上仰望着他的民众投去任何多余的目光。他只是走上高台，在正中那把最高的座椅上落座，姿态端正而自然，像是这个位置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属于他。

随后进场的是教会的大主教。他穿着白色的、镶着金边的全套仪式法袍，头戴一顶高耸的冠冕，身后跟着四位穿着稍次一级礼装的主教。

他们列队走向高台两侧为他们预留的位置，与王室的席位形成了微妙的、互相平行的布局。大主教站在高台左前方，面朝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展开双臂，开始念诵开幕祷词。

他的声音不高，但经过建筑结构的巧妙传导和风系魔法的加持，清晰地抵达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有节奏的韵律，像是一篇被朗诵了千百次的诗，每一个字都嵌在它应有的位置上。

艾伦听着那段祷词在广场上方的空气中缓缓铺展。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攒动的头顶，望向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冬日上午的光线依然是冷清的、稀薄的，但他注意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振动——像是某种庞大的魔法阵正在被缓慢地激活。

在大主教祷词进行到某个特定的段落时发生的。大主教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在空气中滞留了一瞬间，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芒，然后像一颗水珠落入了更大的水面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

紧接着，王室卫队中的两名侍从抬着一只由深蓝色天鹅绒覆盖的长方形托盘走上了高台，那只托盘被放在了国王面前的一张小桌上。

国王站起身来，亲自掀开了那块天鹅绒。

托盘里是一根权杖：通体银白、顶端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的仪式权杖。

那是自从初代莱因哈特国王以来就代代相传的王室圣物之一，被称为“晨星之杖”。

即使是身为圣物馆协理的艾伦也只是听说过它，而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它。

此刻那权杖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通身的银色仿佛在自我发光，而顶端那颗蓝宝石内部有某种流动的、像是被压缩过的星光一样的物质在缓缓转动。

欧文将晨星之杖从托盘上拿起。那一刻，空气的振动变得更加清晰了。艾伦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同为魔法师才能感知到的、属于同源力量之间的相互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