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随时都有人路过的公共场合,实在不宜谈论这样危险的话题。
长廊两侧的拱窗透进来冬日上午灰白的光,偶尔会有穿着白袍的教会执事或衣着体面的贵族侍从从走廊另一端经过,脚步声在石质地板上发出长短不一的回响。
不论被谁听去了一耳朵,都足以成为“盟友关系破裂”的推定证据。
但艾伦看着薇薇安的表情,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必须立刻正面地回答:她站在四五步远的地方,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退缩,那种沉甸甸的、等着他回答的耐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逼迫。
如果他此刻用“这里不方便说话”或者“我们换个时间再谈”来回避,他们之间那道已经出现的裂痕会在沉默中成倍地扩大,变成一堵再也无法逾越的墙。
他没有否认薇薇安的话,也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并非怀疑,我只是非常担心您……”
薇薇安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打断他。
艾伦提高了语速,把那句话说完整:“……毕竟我想我可以算是除了您的家人之外,最了解您对那些女孩有多关心的人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之后,薇薇安本想打断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嘴唇维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像是原本准备好的锐利词句忽然被撤走了支撑它们的基石,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她怔怔地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阵沉默里,艾伦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愤怒还在那里,但它被别的东西盖住了——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悲愤和自嘲的神色从她眼眸深处浮上来,像是一池被搅动了的水,底下的泥沙终于翻到了表面。
她最终开口的时候,那些情绪被压成了一个微微冷笑的表情,那冷笑的边缘带着刺,但她的声音没有失控: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缩到极点的密度:
“担心我会因为那些女孩而憎恶你们?担心我因此不听话坏了你们的事?担心我发现——其实你们跟敌人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些压不住音量了。
那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在喉咙里碎了又拼起来的震颤,在空旷的长廊里微微回响。
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也是在贵族交际圈混了不少日子的人,”她盯着艾伦的眼睛:“你以为换个说法就能糊弄我?”
艾伦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开口:“伯爵是怎么安置她们的遗骸的?”
薇薇安一怔。
她像是被一枚精准投掷过来的石子击中了,那些波动高涨的情绪在一瞬间像是一道撞上堤坝的激流,想要继续一往无前地冲过去,却不得不停滞、回落、在堤坝面前无力地打转。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睫无力低垂下去了一瞬。
“……没有安置,”她说。
艾伦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薇薇安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她扭过头,视线落在旁边拱窗外灰白的天空上,咬着牙说:
“父亲说她们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能跟我们牵扯上关系。所以根本没有安置。”
艾伦看着她的侧脸。那副在冬日冷光里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的轮廓上,下颌绷紧的线条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那她们现在在哪?"
薇薇安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警觉的、审视的光,像是在判断他这个问题是出于真切的询问,还是另有所图。
艾伦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又问了一遍:“在哪?”
薇薇安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别开视线,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像是一边在抗拒一边在把它说出来的拗劲:
“……我把她们带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给那句话加上一个坚硬的、划清界限的尾巴:“不用你假惺惺的!”
艾伦没有被她最后那句刺到,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
“但你没法安置她们,对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不是猜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过的事实。
艾伦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要在她再次把自己武装起来之前把那整段话说完:
“王都周边的墓地太贵,除非你想把她们都挤在一个墓坑里,送回瓦莱里安的领地更合适,但你没有人手,也不敢让你父亲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薇薇安那张表情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然后说道:
“把她们的遗骸交给我吧。我会安排人送回去,你派一个心腹跟着。”
薇薇安说不出话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从“质问”转向“被安排”的对话彻底打乱了节奏,一时间陷入了“话题怎么就忽然到了这里”的迷茫之中。
艾伦见她沉默着不说话,移开了视线,落向旁边拱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广场上攒动的人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