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了一瞬，从两人的脸侧掠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和冷意，将他们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

长桌旁边有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枯叶被卷起来，在年轻赐福师白色袍脚边打了一个旋，又落回了地面。

年轻的赐福师被这话里的含义真真切切地吓到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但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那些拥挤着的、仰望着他的脸上——那些脸有老有少，有冻得发红的手掌和干裂的嘴唇，有紧紧攥着号码牌的、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在那些面孔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又坐了回去，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人，只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了一起，指尖交叉，做出了一个祈祷的姿势——但那祈祷的姿态里没有丝毫平静，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知道自己还能向谁求救的惶恐。

“您、您别这样说……”他的声音几乎碎开了：“我、怎么能由我……”

“可以由你来决定！”年长主教斩钉截铁地说。

他站着，自上而下地注视着那瘦弱的年轻人，身形逆着冬季苍白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那张面孔在光线的背面显得说不出的阴鸷。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一个已经认定了某件事绝不会被改变的人，在通知一个没有拒绝权力的下属最后结论：

“下一个。你抽一个号码，不许喊出上面的数字——自己选一个。”

年轻人像是快哭了，眼眶泛起了红，嘴唇颤抖着，像是一条被放在陆地上的鱼，每一次张开嘴巴都只能吸入更加让他窒息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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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莱斯特正混在人群里。

在那片拥挤的、被低温冻得发抖的人潮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位置——靠近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柱子挡住了侧面的人流，让他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被人群挤来挤去。

莱斯特看了一眼在拥挤、气闷的人群中因为不适而哇哇大哭的孩子，谨慎的又往边缘挪了挪，缩在石柱的阴影里，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石板边缘上，让自己比周围的人群高半个头。

他明白混乱的人群跟混乱的兽群没有区别，这么多人，一旦开始推搡失控就是灾难。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和肩膀的缝隙，落在那个年轻赐福师所在的宽大长桌后面，红色的眼瞳在冬季暗淡的光线下微微眯起。

那年轻人的表情不对劲。

是一种被某种不能接受的东西推到了边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逃离的、近乎绷到了极限的紧张。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睡醒就被推上了舞台的人，面对着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目光的注视。

莱斯特微微抬手，使用风系魔法窃听那赐福师与旁边主教的对话。

不多时，他便感到胃里有一阵翻涌上来的、冰冷而黏稠的厌恶感。

年长主教说的那些话——“代替神明做出决定”、“选择你喜欢的号码”……每一个字都浸泡在一种精心包装的、理所当然的傲慢里。

他们在斩断赐福师们的怜悯之心，用“神明旨意”这样的漂亮话，将那些年轻人一步步推向自命不凡和高高在上的位置。

让一个本来应该为穷苦人带去希望的人，慢慢地、不自觉地，变成一个可以随意决定谁值得被救、谁不值得被救的审判者。

这是教会驾轻就熟的传统。那年长主教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我这样是不是错了”的犹豫，他只是在用一种传承了多年的、被反复实践过无数次的流水线式流程，把一个紧张的、拥有光明魔法的年轻人，轻轻松松地推进那个已经被挖好了的坑里。

等那年轻人习惯了“自己可以选”的优越感之后，他就不再会因为看到那些失望的眼睛而难受了——他会开始觉得，那些人的失望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没有被选上，是因为他们“不被神喜爱”。

莱斯特在石柱后面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句骂声的余韵咽下去，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风系魔法的附带效果让他能比普通人更清楚地捕捉到远处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即便在人群嘈杂的嗡鸣中，那个年轻赐福师和年长主教之间的对话也清晰地沿着空气的振动传到了他的耳膜里。

那年轻赐福师在坐回去之后，一边用颤抖的手指伸向木箱，一边像是为了给自己找一点支撑，低声几乎是祈求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负责抽签唱号了……我想为接下来的猎魔行动好好准备。”

莱斯特的眉梢猝然一跳：

猎魔行动？

他的背脊离开了石柱的支撑，整个人从方才那种懒散的、不屑的观察姿态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警觉的、收紧了的待发状态。

猎魔。

这个词汇在教会的话语体系中有明确的指向：那些被教会认定为“异端”、“恶魔附身”、“非人之物”的存在。

而此时正在赐福大典的进程中，他们要猎什么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