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尽可能地让身体和石柱那暗灰色的石头融为一体，他竖起耳朵，将风系魔法的感知能力调到最敏锐的状态，试图从人群嘈杂的嗡鸣中继续捕捉那两个人的对话。

他还想听更多关于所谓猎魔行动的事情，但这不是那两人对话的重点。年长主教已经对年轻赐福师的犹豫和退缩失去了耐心，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带刺的、当众斥责的语气，喝骂了一句：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在猎魔行动里派上什么用场？！”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开始数落那年轻赐福师的“懦弱”和“缺乏信仰”：

“你以为抽签唱号是什么？是为神明挑选值得被赐福的人！你觉得那些穷人凭什么能被选中？凭他们排队排得早？凭他们运气好拿到了靠前的号码？”

年长主教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广场上做一场公开演讲：“不！是因为神明的旨意选中了他们！而你——你是神的使者，你的手就是神明的手——你拒绝使用这双手，就是在拒绝神明的恩典！”

拥挤在长桌前的人们都悲苦的脸上对这些话毫无反应，像是一群麻木的背景板，像是也认为年长主教说的话是对的、无可反驳。

莱斯特在石柱后面听得火冒三丈。

年长主教把一个拿贫苦人民的病痛当儿戏的事情，说得像是不做就是背弃信仰一样冠冕堂皇。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像是一层涂了蜜的毒药，听着漂亮，吃下去却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地腐蚀掉。

莱斯特恨不得冲过去砸那老主教的脑袋——用一块足够沉的石头，一下就四分五裂，但他咬紧了牙关，逼自己站在原地没动。

那小子是从乡下来的吧？怎么那么懦弱？！莱斯特在心里也跟着“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他认识这种眼神——那种被权威压着、心里明明知道不该不同意、却没有勇气反抗的眼神。

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被那些老练的、擅长操纵人心的上位者一点点地磨掉自己的判断，直到最后他们自己都会相信那些话了。

最终年轻的赐福师还是屈服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原本紧绷的脊背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它的骨头，他重新把手伸进了那只木箱里，手指摸索着那些折叠好的号码纸条，动作迟缓而僵硬。

莱斯特没听到他想要的情报，又被气得半死，忍不住拿风刃去削上方教会旗帜上的穗——一缕缕被割断的金色丝线从旗杆上飘落下来，在冬日苍白的风中打着旋落进了人群里。

做完了这个发泄性质的小动作之后，莱斯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别冲动，他告诉自己。

这才是赐福大典的第一天。国王刚刚参加完仪式离开不久——王室卫队还在教堂周围维持秩序，贵族的马车也还停在广场东侧的区域里。

第一天上午往往是仪式最庄重、贵族和王室关注度最高的时候，教会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要搞什么动作，他们也不会挑在这个时间。

而根据经验，真正的风险往往在第三天——当那些排了三天队依然没能被选上的人积累了足够多的焦躁和失望之后，才是人群最容易失控的时候。

莱斯特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畏惧腼腆而靠在柱子边的普通少年。

他拉低了兜帽的帽檐，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攒动的人群，维持着一种不引人注意的警戒。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的身影混在不远处人群的边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同样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莱斯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和周围那些急切地伸着脖子、踮着脚尖往前看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姿态是静止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肩线没有因为拥挤而倾斜，下巴没有因为期待而伸长。

他不是来排队期望得到治疗的。

莱斯特下意识让自己在石柱的阴影里藏得更深一些。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晃动的缝隙，盯着那个灰衣人的轮廓，注意到对方不是在警戒四周：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一个特定的方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莱斯特循着对方注视的方向看过去，但因为角度的问题被挡住了——那有一顶临时搭建的布棚和几面教会旗帜的旗杆，看不到更远处的情况，不能确定那边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专注地观望的东西。

这是教会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有什么目的？

莱斯特在心里把这两个问题翻了几遍，将身体从石柱的阴影中微微侧出一个角度，以便如果那个人有进一步的动向，他可以及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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