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被教会的执事们簇拥着从忏悔室里出来的时候,尚清楚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正在给一位自己走不了路、被家人搀扶着进来的老妇人治疗。她的膝盖肿胀得像是塞了一只拳头在里面,暗紫色的淤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泛黄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艾伦把白光覆盖上那片肿胀的区域时,能感觉到她的关节里那些被磨损的、被湿气和岁月侵蚀的软骨在慢慢地、艰难地恢复弹性。
他原本再需要几分钟就能结束这轮治疗,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然后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位教会执事站在门口,脸色绷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艾伦阁下,请暂停,外面出了状况,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转移。”
艾伦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住,他看了一眼隔板对面那位刚刚被治愈到一半的老妇人——她抬起头来,浑浊的、因为病痛而变得暗淡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惊慌。她的家人,一个同样佝偻着背的男人,正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像是怕她随时会被什么力量从身边带走。
“她还没结束,”艾伦说。
“请阁下暂停,”执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硬了一些。
旁边洛兰皱着眉,但显然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他也不能阻拦对方。
艾伦沉默了一秒,然后收回了手,白光在他掌心和老妇人膝盖之间断开的一瞬间,那层光芒在老妇人的皮肤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截断的水流。
他放下手,站起身来。
“能走吗?”艾伦问搀扶着她的家人。
男人点了点头,用力把老妇人从椅子上撑起来。
老妇人咬着牙,把那条刚刚被治愈了一半的腿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依然痛,但比进来的时候要好了一些,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艾伦走出了忏悔室。
走出门的时候,艾伦看到外面已经聚集了其他三位赐福师,以及另外四名也在同时接受治疗的民众。大家都在被执事们快速而有序地引导着向前厅侧面的通道移动。
管事的主教站在通道口,脸色沉着,向每一个从忏悔室里出来的赐福师重复着指令:
“暂停进程。所有人离开前厅,去楼上的休息室暂时回避。不要打开任何通向外面的门,不要对外面喊话。”
执事们用身体围成一道松散的人墙,将艾伦和其他三位赐福师以及五名被治愈了一半的民众围在中间,朝着侧面的楼梯方向移动。
艾伦跟随人群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前厅的方向。
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外传来隐约的撞击声和喊叫声,隔着厚实的木质结构被压成了沉闷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才第一天上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艾伦询问,一边看向一直紧跟着他的洛兰。
此前被派出去打探情况的执事解释了几句“抽签处被冲击”、“正门被堵了”、“有人在煽动”之类的话,
洛兰则微微摇头,表示他不清楚具体情况。
艾伦的目光扫过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五名民众——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两个互相搀扶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手指上生满了冻疮的年轻女孩。
他们的脸上都是相似的茫然和惊慌,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荒野,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场中断而彻底改变。
而走在前面的管事主教一边匆匆引路,一边用一种像是预先排练过的、带着无奈和克制的语气说:
“被神明放弃的亵渎者嫉妒能得到神明眷顾的人,每年都会有类似的骚乱,只不过今年来得早了些。"
艾伦不置可否,他听得出这话是说给那五名民众听的,主教在给身边这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人一个解释框架:
“是暴民的错。是他们的贪婪和无信导致了混乱。教会是无辜的,我们在保护你们。”
五名民众听完解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把不安暂且放在一边的理由。
艾伦没有说什么。
众人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他们被带到了教堂二楼一间没有窗户的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但容纳他们这些人还算宽敞。墙壁是灰白色的石质,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角落里摆着几把简单的椅子。墙壁上方有几盏固定在墙上的烛灯,昏黄的火焰在玻璃罩后面跳动着。
执事们在他们全部进入之后,关上了通往一楼的那扇厚实的木门,又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另外三位赐福师的反应有些出乎艾伦的意料——他们看起来几乎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坐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干了太久的工人在终于等到了一次休息。另一个年轻一些的靠在墙边,甚至打了个哈欠,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正好歇一歇,我手都快麻了”。
他们对于“外面有人在冲击大教堂”这件事表现得十分平常,甚至不值一哂。
艾伦没有坐下,他站在房间靠内侧的位置,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这个休息室没有窗户,洛兰站在他身侧,视线也在整个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那扇通往一楼的木门上。
他想去窗户边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但被执事婉拒了:
“骑士阁下,楼上所有的窗户都在走廊另一侧,那边现在已经被锁起来了。我们确保这边是最安全的。”
洛兰没有坚持。他退了回来,站在艾伦身边,目光不曾离开过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