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约一分钟之前——年轻赐福师被逼着“自己选一个号码”之后的那次抽签中。

他将手伸进了木箱，指尖颤抖地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他没有喊出上面的数字，而是自己随口报了一个号码，一个如年长主教所要求的、他觉得“合适”、应该被选中的号码。

报完那个号码之后，他立刻把手中真正抽出来的那张纸条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盒里。

他的动作仓促而慌张，指头甚至在丢掉那张纸条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而被纸边缘划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那点刺痛，而是立刻将目光投向木箱，急切要继续抽下一张，像是要假装那张被他丢弃的纸条从未存在过。

他做得很快——号码本身是折好、看不见内容的，等待抽签的人又只在他面前，理论上只要他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眼，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丢弃，就完全没有破绽。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就是这么做的，并且加入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他在那一眼中记下了刚才抽出的号码，准备先正常地抽几轮，等麻痹了主教之后，再偷偷把刚才没能喊出来的号码补上。

这主意是他刚刚急中生智想到的。年轻的、刚从乡下被发现天赋、进入教会不久的赐福师，他不敢忤逆年长主教的命令，又因为自己朴素的正义观实在无法接受“不喊出真正抽出的号码”这件事。

他在那个被逼迫的瞬间忽然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假装听了主教的话，私下里再把该补的号码补上。

这样一来，他便不是夺走了一个无辜者的希望，而是给予了一位本没被选中的人额外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更加神圣的行为吗？

年轻赐福师在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再次伸入木箱，一边默默祈祷：

至高至善的神明啊，若你能听到我的祈祷，请保佑我的计划顺利，让我之后还能抽到刚才报出的那个号码，请不要让我沾染罪孽……

做坏事的慌乱和虔诚的祈祷在这一刻将他带进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他感觉自己就像典籍中被考验的圣徒：那些在诱惑和胁迫中坚持信仰、最终被神明以奇迹拯救的先贤们。

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考验，只要他足够坚定、足够虔诚，总能度过难关。

——这样的幻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后，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锐而响亮的喊声——

“他念的不是抽出来的数字！他没有按照规则抽签！”

那声音像一道劈在脸上的惊雷，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让人无法回头的审判意味。

年轻赐福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的手停在木箱口的位置，指尖悬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冻住了的鸟。

他呆滞地回过头去。

他甚至没有看清究竟是何人揭露了他，他的目光慌乱地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带着焦躁希冀的眼神、那些在冬日冷光下变得暗沉的旧外套和冻得发红的脸颊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作为罪证的纸条，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废纸盒里翻了出来，正举在冬日上午灰白的光线里，阳光穿过那张薄薄的纸，隐约能看到上面手写的数字。

“他换了号！”

“他根本没有按抽出来的号喊！”

“我们的号码是被他换掉的——这根本就不是神明的指引，只是他个人的私心！”

那些话像是来自四面八方，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高更尖锐。

年轻赐福师坐在长桌后面，像是被海浪包围的礁石，冰冷的海水从所有的方向同时拍上他的表面。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他原本计划着之后要把那个号码补上的，他可以解释的，他可以——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除了徒劳地翕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那副不打自招的慌张模样彻底点燃了人群。

“他心虚了！你看他那样子！”

“教会的人做手脚！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接受赐福！”

“每年都是这样——有人给钱就能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