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钱,所以我们就该病死吗?!”
长桌被向前挤压了一寸。
那些愤怒的人流涌上来,身体挤着身体,肩膀挤着肩膀,将那张沉重的木质长桌向前推动了半掌的距离,桌腿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年轻赐福师抱住了桌子的边缘,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面色惨白,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慌乱的去找,但原本在旁边的年长主教早已经在第一声喊叫响起的时候就不见了。
在石柱后面的阴影里的莱斯特并没有看清整个过程,但先前且听到的对话已经足以让他拼凑出实际情况。
他在那阵愤怒的人潮开始向前涌动的时候就已经在往旁边退了,脚步快速而谨慎,像一条在涌动的激流中寻找缝隙游出去的鱼。一边退一边在心里怒骂那个年轻赐福师:
好了吧!这下看那老混蛋不直接丢下你跑了才怪!
他骂完的同时,身体已经退到了石柱另一侧相对空旷的区域。
他看见靠前人群在煽动性的话语和年轻赐福师那副恐慌的表情催化下,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一样迅速膨胀拥挤起来。而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看到前面的人都在往前挤,也跟着开始往前涌。
这种连锁反应在莱斯特的认知中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混乱的人群和混乱的兽群没有本质区别,只要前面的人开始跑,后面的人就会跟着跑,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跑什么。
莱斯特的身体在人群中灵活地侧身闪避,让自己始终维持在一个不会被裹挟着跑偏的位置。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那些维持秩序的教会卫兵正在从侧面的通道赶过来——但他们的人手明显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控制住这样规模的暴动。
就在此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他之前一直在注意的、穿着深灰色旧外套的“标记对象”,此时也忽然动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并不急躁,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
莱斯特感受到了魔力的波动,并且那波动是莱斯特非常熟悉的——风系魔法,那种元素在空气中流动时特有的、轻盈而锐利的质感。
他的瞳孔猛然收紧,目光瞬间循着那波动的方向向上方抬起——
一面巨大的、垂挂在教堂侧面墙体上的深色布幕旗帜,此刻正在绳结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那悬挂旗帜的粗麻绳索整齐地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从中间割破了。
巨大的旗帜失去了支撑,先是边缘向下一沉,然后整片沉重的布料如同倾覆的幕布一般,朝着下方那些攒动的人头笼罩下来。
深色的阴影从上方急速地扩大。
底下的人们在看到那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来的时候,都惊恐地抬起头——有人张大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有人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头顶,有人试图往旁边跑但被拥挤的人流绊住了脚步。
那片深色的、重达数十斤的厚重布幕在冬日上午的光线中翻滚着坠落下来,边缘在风中发出布匹特有的扑扑声,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收拢时的声响。
在它彻底覆盖住那一片人群之前,莱斯特的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那个灰衣人的背影——那人已经脱离了人群的边缘,正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朝着侧面的巷口移动。
他在那一片即将倾覆的巨大阴影和即将爆发的尖叫的背景下,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退场。
莱斯特咬紧了牙关,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当机立断的判断:追上去。
在他刚迈出半步时,身后就传来了布幕彻底坠落的声响和人群骤然变调了的、惊恐的尖叫声。
那片深色的布料将底下数十个人的身影和呼救声一同吞没了。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大教堂正前方那扇坚固的橡木大门,此刻再次传来一声比方才更重的撞击
——这一次后面夹杂着人的喊叫声和哭嚎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