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信仰框架足够厚重,不会被几句讽刺就击穿;而艾伦的世俗逻辑也足够坚实,不会被教义的语言游戏所迷惑。
彼此都难以撼动对方。
而在这种情况下,更有底气的便是准备更充足、场面更占优的一方。
于是只见为首的老者像是看见一个冥顽不灵、无药可救的年轻人一般叹息着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仿佛他已经用了全部耐心来试图拯救对方、但对方拒绝了拯救的悲悯。
他放弃了语言的交锋,转而对身后吩咐了一句:
“带他上来。”
艾伦的目光警惕地投过去。
他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法衣的年轻人,正被两名高层一左一右地带进来。
那年轻人身形单薄,法衣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领口和袖口的边缘有些皱褶,像是被人匆忙地套上的,脸色惨白,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抓住的、可以解释这一切的支点。
艾伦认出了他。
那是开幕式上被他注意到的那位最年轻的赐福师。
此刻他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站在这里,浑身透着一种畏缩不安、完全六神无主的惶恐,像是被从某场暴风雨中捞起来的、浑身湿透的鸟雀。
他看到为首的老者时,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几乎破碎的颤抖开口:“真的不是我!是埃德加主教让我这么做的!我真的没有被魔鬼蛊惑——!”
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年轻人的肩膀。
那双手宽大而有力,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温和而不可抗拒的重量,压在那年轻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头上。
他开口,声音和蔼而威严,像是一个宽容的父亲在安抚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无需恐惧,我的孩子。魔鬼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缝隙侵入人的心灵,而有时候,勇敢地承认它,直接面对它,比逃避它、否认它,更能获得宽恕和力量。”
那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泛着红,像是已经哭过,又像是快要再次哭出来,嘴里还喃喃着:“可是……我真的……”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我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确定的眼睛,此刻在那句“勇敢地承认”的引导下,开始变得迷茫和动摇。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老者的权威之间做一场注定会输的拔河——他的记忆在慢慢被覆盖,被那些权威的引导轻轻地、不容拒绝地覆盖了。
“来吧,孩子!”老者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像是一道被拉满的弓弦,弹出一声震荡整个房间的共鸣。
他打断了年轻人混乱的思考,语气里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推力:
“看向你的前方——那里正有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去吧,履行你的职责,证明自己,划清与邪恶的界限!”
年轻人被那句话里的力量驱使着,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石台下方那些深色法衣的身影,落在了石台之上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白金发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到了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不闪不避地回看着他。
石台的上方似乎有一道从高处透下来的微光,落在那个人的肩上和发梢上,让他整个人像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看起来更像是天使,而非恶魔。
年轻人怔住了。
“不要被他迷惑!”慈祥的长者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那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晃:
“想想你学过的教义——恶魔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年轻人一惊。
他慢慢地、像是从一场正在沉进去的梦境中被拉回来一样,把那些已经紊乱了的思绪重新整理到教会的框架里去:
对……没错。他来这里,原本就是要协助一场猎魔行动的……但怎么会突然去了门口负责赐福大典的抽签呢?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接过那份工作的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恶魔作祟?恶魔知道他是猎魔行动的关键人物,所以才迷惑了他?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的脸上,看着他表情从挣扎、动摇、恐惧,最终一步步滑向了他希望的方向。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点极淡的、藏在慈悲面容下面的满意笑意。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对周围的人吩咐道:“开始仪式。”
那声音在石质穹顶下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一切都推向终局的力量。
周围那些深色法衣的身影开始移动起来,有的去点燃墙壁上的烛台,有的在整理法衣的褶皱和圣带的位置,有人低声念诵着什么。
这幅即将“献祭”的画面变得更加完整了——艾伦坐在石台之上,被那些晃动的人影和摇曳的烛火包围着,看着那个年轻赐福师被老者温和却不可抗拒地推向他站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