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开始的瞬间，艾伦感到空气的重量变了。
那些站在下方四周的教会高层们开始移动，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和次序，各自走向了属于他们的位置。
有人向北，有人向南，有人站在了石台的四个角落，有人退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他们的步伐缓慢而庄严，靴子踏在石板地上的声响被刻意放轻，形成了一种如同潮水般缓缓涨落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墙壁上的烛台被一一点燃。火焰从低处向上蔓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由光点连成的河流在墙壁上缓缓流淌。
那些火焰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橙黄色的光影，让整个房间的明暗以某种不规则的节奏交替变化着。
烛火越多，空气就越暖，但那暖意中带着一种让皮肤微微收紧了的不适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火焰中被释放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地、不可逆地改变着什么。
年轻人在被长者推向前方之后，他站定在艾伦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手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然后双手交握在胸口，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祈祷姿势，闭上了眼睛。
为首的长者站在年轻人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用一种从容的、如同指挥一场排练了千百次的仪式一般的姿态，开口念诵了第一句祷词——
那祷词的语言不是艾伦熟悉的通用语。是一种教会内部使用的旧语，音节绵长而厚重，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舌根上滚动了好几圈之后才被放出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被时间磨圆了的重量。
那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周围那些站在各自方位上的人开始跟随——他们同声念诵，音调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多层次的回响，如同一座钟楼里所有的钟同时被敲响，却按照不同的节奏各自震荡。
艾伦感到自己的胸口开始发紧。
那种紧不是恐惧，也不是呼吸不畅——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内部被缓缓拉扯出来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光晕。那光晕在他的皮肤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正在被某种不属于它的力量牵引着向外流动。
它从他的身体内部，沿着手腕蔓延到指尖，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提起来的丝线一样，缓慢而持续地朝着年轻人的方向移动。
年轻人正以相同的节奏在承受着什么，他闭着眼睛，嘴唇也在动着，像是在跟随那些祷词默念。
但艾伦注意到他的指尖正在不可控制地颤动——那不是紧张的颤，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他的身体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穿过的反应。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苍白和汗水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色泽。
艾伦能感受到那种拉扯的力道在慢慢增强。
他手背上的光晕正在以越来越明显的速度向着年轻人的方向流动，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连接他们两人的通道正在被逐渐拓宽，让更多的光芒从艾伦的身体中被抽走，注入到那个年轻赐福师的身体里，然后又通过某种艾伦无法感知的路径被引导到更远处去。
艾伦不知道这个仪式具体是要达成什么目的。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被掏空，指腹开始感到一阵微弱的麻木，像是血液正从末梢缓慢地撤离。
而实际上作为仪式关键的年轻人，也只是大约知道自己正在承受某种代价，但没有被详细告知那代价的具体内容。
他的眉头在默念中微微皱起，嘴唇的翕动变得比方才更加吃力，像是在用意志力对抗那种正在穿过他身体的、消耗着他的力量。但他没有停下。他的声音依然在跟随那些祷词，虽然比方才微弱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断开。
烛火在跳动着，那些站在各自方位上的教会高层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庞大而复杂的、由多个声部共同完成的乐章。
他们的姿态庄严而投入，每一个人的面庞都被烛火和流动的光芒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没入阴影里。
从远处看，这确实像是一幅神圣的、充满宗教美感的画面——一排身着法衣的人围绕着石台，用古老的祷词和光明的力量进行着一场庄严的仪式。
但艾伦没有被迷惑，他能感受到那庄严之下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从自己体内被抽走的魔力，正在变成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强制而
不祥的东西。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群穿着法衣的身影中快速扫过，跳过那些闭着眼睛、沉浸在祷词中的教会高层——他们苍老的面孔在烛火中显得坚定而不可动摇。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那些教会高层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大半辈子，他们的信仰和认知已经被打磨成了一套坚硬的、不容置疑的体系。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同——他还有可能被动摇和改变。
艾伦意识到，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失败，对方只会建立起对他话语的免疫，之后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自动过滤。
他必须在第一句话，就用最精准的方式打破那层被老者精心构筑起来的思想围墙。
一阵新的拉扯感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像是有一只手正在握住他体内的某根线，用力向外抽去。
那种痛并不尖锐，而是深沉的、像是从骨骼内部传来的酸胀。
他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更多的不适，勉力开口，在那些祷词的合唱中清晰地传递过去：
“外面民众的混乱，是你引起的吧？”
他阐述了一个事实，年轻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那个颤动的幅度很小，但在艾伦眼中清晰可见。
“场面很严重，现在不知道已经踩死了几个人了。”
年轻人的眼睑不再颤抖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