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另一种变化，比颤抖更细微，却同样真实，像是一个人正在听到他不愿意听的信息，想要抗拒。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维持秩序，赐福大典才开始第一天……要是死太多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众生和神明交代。”

年轻人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的默念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一个被撬开的缝隙，里面透出了光。

为首的老者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想要截断什么的急迫：“不要听——”恶魔的亵渎之语——

但他的声音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艾伦猛地抬高了的声音压了过去。

艾伦在这一刹那，用他所剩不多的力气，将那句话掷了出去：

“无视外面那么多正在遭受生命威胁的无辜者——”

他的声音在石质穹顶下回荡开来，像一记钟锤撞上了铜钟的边缘，发出清亮而穿透一切的响声：

“你觉得——对吗？！”

年轻人像是被一鞭子猛地抽在了脊背上。

他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震了一下，那种震颤从肩膀开始，沿着脊背一路向下，让他原本挺直的身姿在那一瞬间垮塌了一个角度。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原本已经被迷惑和恐惧覆盖的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像是从深水底部浮上来的、带着泥沙和气泡的东西。

他惊惶地睁着眼，看着艾伦。

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是恐惧和茫然——里面还有挣扎。

像是被一堵正在倒塌的墙壁压住的、想要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正用尽全力支撑着那已经裂开的缝隙，不让它彻底合拢。

周围的祷词声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中继续了一拍，然后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节奏紊乱。有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方向，有人念诵的速度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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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卡伦统领带领着王室卫队抵达了大教堂外的广场边缘。

作为一个在王廷服役了二十年的骑士，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危险的场面：他在王都处理过贵族之间的武装冲突，见证过大规模民众起义的混乱。

但眼前这副景象，依然让他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整个人在坐鞍上僵住了：

广场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嘶喊着的、纠缠着的人体画作。

无数的人影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用力揉皱了再展平的画布上的墨迹——那些攒动的人头彼此挤压，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又弹开，手臂挥舞着如同海底被水流推动的水草。

惊叫声、哭喊声、谩骂声混合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嗡鸣里偶尔会拔高出一两声尖利的哭叫，然后又被更大的嘈杂吞没。

他看到有人倒在了地上被后来的人踩过，看到有人试图把孩子举过头顶却因为被人群推动而失去了平衡。他看到被挤散的家庭在人群中徒劳地喊着彼此的名字，那声音被周围的噪声压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

“统领！”他身边的下属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我们、我们怎么做？”

卡伦被那声音唤回了神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一团混乱中抬起来，声音在冷空气中迅速恢复了稳定的指挥官音调：

“分几个方向，从最外部开始，一层一层拆解人群！受伤的人统一扶到广场的喷泉雕塑下面！注意自身安全，遇到借机生乱的人——"

他顿了一秒：“——直接处决。”

指令落下去之后，卫队成员们同时应了一声，然后迅速分组散开。

他们朝着人群的不同方向切入，用盾牌和剑鞘的侧面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躯体一层一层地分开，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从外围切开一块巨大的、还在颤动着的人形面团。

卡伦作为指挥留在原地，同时也作为下属能够比照的坐标，防止他们被人群反过来裹挟。

过于混乱的场面让人的目光很容易失去焦点——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哭喊的声音、纠缠的肢体，让人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卡伦原本在试图从一片相互挤压的躯体中辨认出一位被踩伤了腿的老妇人的位置——直到对方已经来到了面前，他才看到一个形容狼狈的黑发持剑年轻人，不知何时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卡伦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剑举了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目光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剑尖朝向那个冲来的身影，重心下沉，准备迎击。

但就在他看清来人的脸的那个瞬间，他的剑尖顿住了。

黑发，绿色的眼眸，沾着尘土和细小伤疤的脸，凌乱的衣襟和还在急促起伏的胸口——卡伦认出了他。

“洛兰骑士？！”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怎么是你？”

洛兰在他面前猛刹住脚步，靴子在石板地上擦出了一道细碎的白痕。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像是肺已经被冷空气划破了的嘶哑，他的嘴唇上裂开了一道小口，血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薄痂。

他没有时间解释那一身的狼狈和伤势。

他抬起头来，看着卡伦的眼睛，用一种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喘着气的、却依然清晰的低哑声音说：

“艾伦阁下被困在了教堂里面——教会要对他不利！我们必须立刻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