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张良觉得自己被遗忘了。

好像项菲只是随手救了一个人，做完好人好事之后就将他抛之脑后。

张良住进西厢房的头几天，每天早起，穿戴整齐，把太公兵法放在案上翻两页，等着有人来请他过去“有话可谈”。

可没有人来。

景兰每日按时送饭送水，换书案上的茶水，手脚勤快，嘘寒问暖，却半个字也不多问。

张良试着问过一次：“项公子今日可有空”。景兰只是欠身说：“主子的事婢子不好揣度，公子且安心住着。”

于是他住下来了。

头七天他翻完了从下邳带来的那卷太公兵法，又去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上午，看树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响，看天上的云从西边飘到东边。

第八个早晨他推开院门，看到庄子里的农户已经在田里忙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换上短褐。那是他问景兰借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打着补丁，然后他生平第一次穿着这样的衣服径直往田埂走去。

那天他在田里待了一整天。

他帮着翻了几垄地，又蹲在田边看农户们撒种。

有一个老农看他蹲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以为他闲得发慌，便递给他一把锄头，教他怎么除草。

张良接过来，弯腰在田垄间忙活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了几个水泡。

第九日他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下地了。

此后的两个月，他跟着庄户们一起翻地、播种、施肥、引水灌田。

他学会了辨识土壤的肥瘦，学会了看天气预测阴晴，也学会了用新式的镰刀和连枷。听农户们说，这是墨家的先生们搞出来的新东西，比从前的农具好用多了，省下了不少力气。

他没觉得省力，干活依旧很累。原本白净的脸晒得黑红，手臂上也有了薄薄一层肌肉。

最初他心里还揣着那卷太公兵法，夜里翻几页，想着何时才能派上用场；后来翻的次数越来越少，倒头就睡成了常事。

第一个月的时候，庄头见他干活还有些惶恐，觉得怠慢了贵客。

张良只说了一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吃了项公子的饭，怎能不干活？”，就把庄头的嘴堵上了。

第二个月的时候，庄头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张良也不推辞，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有桑华偶尔路过田头的时候会多看他两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两个月里，项菲一次都没有来过庄子。

连桑华都觉得有些奇怪。

那日项菲亲自来庄子上找他，要走墨家游侠去寻张良，那份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如今人来了，她却像把这件事忘了一样，既不来见人，也不派人来问。

桑华揣摩了几日，最后只能归因于项菲有自己的考量，便不再多想。

景兰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她忍了好几日，终于在一天清晨给项菲梳头的时候，把话问出了口。

景兰手里捏着梳子，帮项菲把睡得有些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梳顺，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主子，庄子上那位张公子，已经来了两个月了。”

项菲正在看案上的一卷书，闻言“嗯”了一声，没抬头。

景兰又说：“昨日张公子又问了奴婢，主子何时能见他。算起来，这已经是张公子第三次问奴婢了。”

项菲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

她当然不是忘了张良。

她是在晾着他。

一个能得黄石公亲授太公兵法的人，一个敢在下邳藏匿数年伺机而动的人，一个满门被杀，孤身一人被秦军追捕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做事吗？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会做蠢事，情绪上头的人是无法理智对话的。

他需要时间安顿下来，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时间把心里那些滔天的恨意沉下去。

张良不是普通人才，他有自己的判断力，有自己看人看事的标准。

项菲贸然把他叫来，像展示什么奇珍异兽一样跟他说“我很厉害，你跟了我吧”，只会让他觉得她浅薄。

她需要张良自己得出结论。

所以她故意没有见他，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恩遇，只是把他放在庄子里，让他和那些庄户一起吃住、一起劳作。

让他在田间地头看清楚，这个庄子是怎么运转的；让他从榆嬷嬷和桑华的言行中，慢慢拼凑出那个“项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张良是个值得招揽的人，他会自己看见，也会自己琢磨明白。

等他终于见到项菲的时候，他心里那杆秤才会真正偏向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