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兰哪里知道这些。她见项菲只是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主子既然惦记着张公子，怎么不早些见他？”

项菲放下书，拍了拍景兰的手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既然你提了，择日不如撞日。景兰，叫人备车。”

马车到庄子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庄口那片空地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像一层细碎的金子。

十几个庄户正弯着腰在谷场上忙活，有人推着碾子一圈一圈地碾，有人拿着翻耙把谷粒摊开翻晒，有人把碾好的谷子扫成堆。

空气里弥漫着新稻谷特有的干燥香气，混着阳光晒透泥土的味道，厚实而温热。

项菲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良。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臂，正和庄头一起推碾子。

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弯腰、发力、前行，和旁边那些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庄户配合得严丝合缝。

碾子滚过铺满稻谷的地面，谷壳和米粒在石辊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粒粒饱满的米从谷壳里剥出来，铺在碾过的地面上。

项菲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张良此刻正低着头推碾子，没有注意到马车那边的动静。

旁边的庄头先看到了项菲的车驾，手一抖，差点被碾子带了个趔趄。他慌忙稳住身形，扯了扯张良的袖子：“张公子，主子来了！”

张良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他顺着庄头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项菲。

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那么小小的一只，被旁边高大的榆嬷嬷和刚赶来的桑华一衬，显得更加玲珑。

但她站得很稳，脊背挺直，目光越过忙碌的谷场，落在张良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张良放下碾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她走去。

他走得比两个月前要从容得多。

如果说两个月前的他是被三个游侠“请”来的陌生人，那么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远行归来的故人，不需要别人引领，也不需要谁来介绍。

他走到项菲面前，没有急着行礼，也没有显出急切，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平常得像在同一个熟人打招呼：“项公子来了。”

庄头跟在他后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汗，脸上的表情又惶恐又急切，搓着手在项菲面前弓着腰：“主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叫人备茶备座——”

项菲摆了摆手，目光从谷场上扫过：“茶不急，我看看你们碾谷子。”

她往谷场走了几步，蹲下身捻起一撮碾过的稻谷，放在掌心里拨了拨。谷壳已经基本褪去，米粒饱满干净，没有太多碎粒，说明碾的力道和时间都掌握得不错。

她点了点头，把米粒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桑华和榆嬷嬷几乎是同时到的。

桑华从工坊那边大步走来，袍角上还沾着铁屑和煤灰，手里捏着一卷刚画好的图纸，远远看到项菲就扬声说：“主公来得正好，我这有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榆嬷嬷不知从哪个方向转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本翻了角的册子，脸上的表情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走到项菲面前，把册子翻开，语气虽还稳着，但比平时少了那一层慢条斯理的从容：“主子，这是这两个月庄子上的账目、用工和物料进出。有几项数目对不上，需要和桑师傅核对一下……”

她还没说完，桑华已经挤到了她旁边，把图纸往项菲面前一展：“主公先看这个，新式犁铧的图纸，我改了三版——”

“主公，”榆嬷嬷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地盖过了桑华的尾音，“账目的事要紧。”

“账目的事昨日才对过，没差多少。”桑华不肯退，“犁铧的图纸我熬夜改的——”

“图纸你昨晚才画完，不急在今天。”

“当然急，主公来庄子上的机会不多——”

“所以更应该先看账目，总不能等主子下次来再看。”

项菲看着面前一左一右、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华的话音顿住了。

榆嬷嬷翻册子的手也停了。

就连跟在后面小跑过来的庄头都愣住了。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项菲，看着她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仰着头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亮的，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像是看到了什么顶有趣的事。

“你们一个一个来。”项菲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果子。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急不躁的张良，挑了挑眉，对桑华和榆嬷嬷说：“今日先从张公子开始。”

桑华和榆嬷嬷同时安静下来。

张良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他是否能在下相拿下一席，就看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