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沈纪之吐不出去,亦咽不下去,只是密不透风地裹在他心头。
他自虐一样,大脑中不停地循环那句话,再一遍遍回忆起锁忆银铃里麻木的过往,任由铺天盖地的情绪反噬般没过他的灵魂。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的手背,将他扯回了实体的世界。
“沈纪之”安静地看过去。
于是痛苦的灵魂也得以一睹其面。
其实看不看也无所谓了,此地除了“夜渊”就没有旁人了。
可是尽管如此,沈纪之还是生出了点近乎荒谬的想法。
对方同样稚嫩的眸底映着他的倒影,沈纪之盯着那点小小的倒影,忍不住想,就这么一直拉着我吧……
既然拉住过我一次,就拉着我一辈子吧。
彼时的“沈纪之”显然没那么多想法,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安静地半躺在地上,身后倚着掉渣的土墙。
直到“夜渊”慢慢凑过来,原本轻轻覆在他身上手搂住了他。
在每一个“沈纪之”痛不欲生的夜晚,总能在柴房的角落,看到那两个不分彼此的身影。
沈纪之也不知道“夜渊”为什么要抱着他,
他蜷缩在麻木的躯壳里,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不知道怎得,沈纪之忽然有点想哭。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两行微凉的泪便划过了他的脸颊,坠在下颌两边,要掉不掉的。
沈纪之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从过往的记忆里出来了。
他方才下意识的动作应该是想擦泪的,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夜渊屈起指节,动作极轻地揩去了他眼下的泪。
沈纪之抬起来的手失去目标,顿了一下又耷拉回去了,许是刚从记忆中脱离出来的原因,灵魂尚未彻底归位,他呆愣愣地看向夜渊。
真正看向那张熟悉的脸之时,漫天的痛苦一瞬间转变成委屈。
沈纪之没忍住眨了一下眼。
这一眨可不得了,泪水方才还是缓慢滑落的,现在直接从眼皮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夜渊的指尖。
泪水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从眼框中滚落,几乎沾湿了夜渊的整只手。
沈纪之其实也没多么难过,可这会儿就是止不住,他还没来得及想个办法,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夜渊揽着他的后腰将他面对面带进自己怀里。
沈纪之顺势将头埋进了他的颈侧,紧接着,温凉的触感轻轻落下。
夜渊吻了吻他湿漉漉的侧脸。
“……别哭。”
沈纪之方才虽然在记忆里过了许久,但现实中也不过一瞬间,他方才重回现实世界之时,所有人都还维持着先前的一幕。
他们看着沈纪之先是从眉心爆发出一阵极为强大的魔气,瞬间便将那大蛇吞噬殆尽,而后又扑进突然出现的人怀里崩溃大哭。
这一切转变都实在夸张,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怪不得沈纪之身上魔气这般浓重,怪不得他先前那般笃定不会出事……杨梵恍然大悟似地想到。
他很快压下震惊,对其余惊魂未定的百姓喊道:“既然危机已经解除了,大家快些回去吧……”
人群很快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不多时,此地便只剩下了沈纪之和夜渊。
“还没哭完呢……”夜渊有点无奈地偏头看着他。
感觉自己肩膀那一块的衣服都让对方哭湿了。
沈纪之吸了口气,没动。
过了片刻,沈纪之闷闷的声音响起,“我刚刚想起来了。”
夜渊垂眼瞥向地上掉落的锁忆银铃,“嗯”了一声,”我知道。”
沈纪之顿了顿,终于抬起埋在对方颈侧的头,后退两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肩膀那一块肯定湿透了,好在是长袍颜色比较深,看不出来。
他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夜渊。
刚哭过的眸子水汽未散,泛着红,那抹红便一直蔓延到眼尾,给颓废苍白的脸色平添了三分艳色。
夜渊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眸,一时没说话。
四目相对,沈纪之忽然想到,虽然此前便知道了夜渊是他血契连结下的另一个人,但直到方才再次走过一遍与其互相舔舐伤口的过往,沈纪之才惶惶惊觉,泽水郡一遇,并非初逢。
他们已经……许多年不见了。
他们年少时便已相知相守,死生与共;
又经多年颠沛,坎坷难言。
终于重逢了。
“我想起来了。”沈纪之的声音还染着鼻音。
夜渊又“嗯”了一声,似是妥协那般问,“想起什么了?”
沈纪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泛红的眼睛近乎执拗地盯着对方:“你想要解开我们之间的血契么……”
夜渊顿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避开了沈纪之的目光。
沈纪之很轻地笑了,不必言说,单单这一个动作,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他也没等夜渊说话,直截了当地问:“怎么解?”
夜渊叹道:“此事暂且不提,你先与我回魔界……”
沈纪之却退了一步:“如果我拒绝呢,你会把我强行带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