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屋里只悬着一盏暖黄的灯泡,光晕柔柔铺在床沿。
忙足一整天的蔺灵芝踏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爷爷房里去。
她轻轻拿起木梳,一点点理顺老爷子花白散乱的头发,把碎发都拢到脑后。转身到厨房接了热水,指尖先探进去试了下,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又兑上凉水,反复试了两回水温,温度刚好,才端着洗脸盆折回房间。
毛巾浸透水拧到半干,她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到熟睡的人,细细擦过爷爷苍老的脸颊,声音软乎乎的,拖了点轻轻的尾音:“爷爷,小时候都是你这样给我洗脸,现在换我来给你洗啦。”
说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温柔,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还记得有一回早上,你给我洗脸,我闭着眼仰着头,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梦里好玩的事,手挥来挥去,一下把整盆水掀翻,哗啦全泼在你身上。”
“我当时一下子就吓醒了,缩着脖子等着挨骂。可你就只是笑,叫我往后安分些,半点儿都没凶我。” 蔺灵芝低低笑出声,“我从小就毛手毛脚,家里瓷碗摔了一个又一个。你舍不得说我,又心疼钱,干脆一口气买回一堆铁碗,不怕摔……”
旧事一桩桩往脑子里涌,她眼尾发亮,笑意藏都藏不住,轻声呢喃:“爷爷,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爷爷。”
水盆里的水静悄悄的,慢慢失了温度。她手再往下一探,冰凉的水激得她微微一顿,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重新拧好毛巾,慢慢替爷爷擦着手臂,声音轻得发闷:“爷爷,是不是以前太累了,才想这样躺着偷懒?”
“我只准你偷懒几天哦,就几天,不许赖太久,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把额头轻轻贴上爷爷的额头,感受那微弱的体温。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枕头上,慢慢洇开小小的湿痕。
“爷爷…… 我好想你,想你跟我说话,催我背药方。”
收拾妥当,蔺灵芝带上门,脚步放得很轻,垂着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又像似说给谁听般,极小声吐出:“秀秀,一百零七。”
“什么一百零七?”
阿福刚好过来,打算进屋给老爷子翻身,冷不丁听见这句,满脸好奇。
蔺灵芝搭在门把上的手猛地僵住,眼神一瞬放空,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慌忙敛去眼底的落寞:“没什么。阿福,你怎么还不去歇息?”
“我来给老爷子翻身。” 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几天辛苦你了。”蔺灵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两日阿福白天在医馆搭手跑前跑后,中间还特意跑回来替她照料爷爷,这份心意沉得她没法装作没看见、随随便便就把这份好意轻描淡写地揭过,于是她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阿福,我给你算工钱,总不能让你白白受累。”
阿福吓得怪叫一声,手都挥起来了:“工钱?蔺小姐你可饶了我!这事要是传到少爷耳朵里,我怕是要被他大卸八块!”
“可你们这样帮我,我心里不安,工钱一定要给。”
“蔺小姐,我就盼着你别再疑心是我撞倒老爷子就够啦!” 阿福挺起胸脯,一脸坦荡,“我来照顾老爷子,可不是奔着钱来的。”
蔺灵芝怔怔看着他。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心里早就相信爷爷出事和他们无关。她轻声问:“既然不是你们做的,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帮我?”
阿福一下子卡壳,挠着后脑勺,指尖把鬓角的碎发都揉乱了——不是吧,怎么又问这个!这话听着软和,可跟之前那个胖大婶的盘问是一个路子。他赶紧摆着手解释:“蔺小姐,老爷子真不是我撞的!我和少爷留下来,其实不只是为了证明老爷子不是我们撞的,还想求你帮我们治一个人。”
这话还是少爷昨天跟他提的。
蔺灵芝挑眉:“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