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内，天子面无表情地重复顾渊方才的话。
“她思念朕？”
顾渊恨不能把舌头吞进肚，顺理成章不能回话，硬着头皮道：“是。”
闻言，谢元彻倾身，“当真如此？”
“绝无虚言。”
良久，顾渊突然听见陛下低低的笑声，并非冷笑，倒像真被逗得开心。
谢元彻眉目舒缓，“你觉得她在说实话么？”
“臣不知。”顾渊察觉皇帝神色变化，又道：“薛姑娘彼时十分诚恳。”
顾渊再接再厉：“何况薛姑娘已知陛下身份，想必也能猜到臣母亲所赠物件皆是陛下所赐，明白陛下一番心意，定有所感触。”
闻言，谢元彻沉默，收敛笑意问：“朕有何心意？”
他冷声道：“朕送那些珍贵物件，不过是怀疑她与风雨阁有利益勾连，堂堂官宦之家闺秀，手中无甚值钱首饰，许是给了赵旻，朕赐的首饰皆有印记，若她当真变卖或给了旁人，极好搜查去向。”
谢元彻从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解释，今日却破天荒地说了许多，停顿也无，辩解似的愈说愈快。
甚至隐约含了几分怒意，不知是对谁。
顾渊半点不信皇帝的话，朱衣使想查谁，用的着如此大费周章？何况他们早查到薛韵与赵旻何时开始往来，并无蹊跷，连同证据已送到陛下案上。
“臣明白，”顾渊顶住陛下的目光，“陛下从不在意女色，是臣误解。”
谢元彻面色和缓了些，却在听见顾渊的问题后僵住。
他问：“那陛下还见薛姑娘么？”
“不见，”谢元彻低头看手中奏章，声音冷到极点，“此女狡猾，绝非真心。”
“臣明白。”顾渊瞥见陛下捏紧书卷的手，心下为他惋惜，却不能多说什么。
随着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响动，内侍推开了殿门，顾渊颔首聊表谢意，右脚踏出殿时，却听见背后一声唤，他停下，无比恭敬地转身。
“往后她的事，无须再拿来告诉朕。”
*
“陛下，薛——”
还未等顾渊说完，谢元彻便倏然变脸，打断道：“朕已说过，她的事无须再言，不过一女子而已。”
“无关薛姑娘，”顾渊心底长叹口气，“是薛氏新蓄养一批女尼入家庙。”
大昭富贵之家多崇佛，不仅爱修建家庙，还喜好蓄养不事生产的和尚尼姑，谢元彻极为厌恶此风气，去岁便已下旨，近三年不许再蓄养僧人。
不少簪缨世家只好在城外修庙，偷偷蓄养，谢元彻也知此事不可能禁断，私下命朱衣使敲些银子充军饷便罢了，可薛氏唯一的家庙毗邻京中府邸，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简直狂妄。
谢元彻心中不虞，却听顾渊道：“薛氏家庙平素并无僧人，皆是有大事时自阿育王寺延请僧人念经，突然行此狂悖举措，乃因家中女儿要出家修行。”
“薛氏先将蓄养的女尼送去城外寺庙，再接入府中，对外声称是从外面请来的师父，待教养好女儿便送回去。”
顾渊还在说话，谢元彻却眉头紧蹙，无心再听薛氏是如何钻漏洞的。
“谁要出家？”
顾渊静默，“陛下不让臣提她。”
谢元彻浮出的头一个想法竟是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谁出家，薛韵都不可能出家。
罢了，他不可再问下去，天子一言九鼎，他绝不可能再管薛韵的事。
*
薛府家庙名为清心庵，平素无人居住，甚至有几分破败。
钟儿抱着薛韵平素要用的东西，犹豫道：“真要住这么？”
实则她想问的是……真要为了陛下出家修行么？天子真就这般引人痴迷？
薛韵十分坦然道：“自然，陛下纵不喜我，我今生也绝不二嫁，宁愿青灯古佛长伴此身。”
钟儿不大能藏事，她不能将实话告知，想让谢元彻相信她的爱，得先让她身边的人相信。
薛韵坐在榻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婢仆收拾箱笼，刚赶来的堂嫂不停地劝：“妹妹纵使不喜卢氏，也不至于这般决绝，外头都传妹妹是因卢家久不提婚事心灰意冷，说卢家毫无信义可言，虽说倒也解气，可卢氏八成怒火中烧，决意择日解除婚约，往后谁还会来提亲？”
薛韵听着，时不时点头敷衍两句，堂嫂见她油盐不进，干脆离去，心道若非她生得绝色又得顾夫人喜欢，族中觉得她往后有造化，谁会这般顺着她？
入夜，雨滴声落耳，濯洗心底烦躁，只觉一片澄明。
摸着黑，薛韵起身点灯，坐在檐下听雨，湿漉漉的风裹挟水汽吹在脸上，她听见了梵乐声，又近又远。
这庵堂的地方极妙，东侧紧邻平原公主府的家庙。
一墙之隔，近在咫尺。
可她今生不知能否有资格踏入平原公主府。
平原公主只是民间称呼，她实为平原大长公主，乃先帝最宠爱的幼妹，谢元彻的小姑母，她府中蓄养西域而来的乐师，擅奏梵乐，唯有二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入府欣赏。
薛韵坐在檐下，伴着雨声听了一夜残破乐声。
破晓时，庵中女尼看见了她。
“你可知这曲子叫什么？”薛韵开口。
“此曲名为《慈云遮那曲》，贫尼有幸听过。”
佛祖慈悲如云覆盖众生，毗卢遮那佛光明遍照众生。
薛韵恍惚地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点头轻声道：“我很喜欢。”
那女尼心道薛家的姑娘甚是奇怪，便走开了。
庵堂的日子十分无趣，又无赵旻在侧，薛韵日复一日地读着母亲留下的书，其中包括佛经。
她对佛经无甚兴趣，熟读都算不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能令人眼前一亮的独特注解，可母亲不一样，昔日名动京华的才女，在后半生遍读佛经不得解脱，反复思索后的诘问饱含见地。
薛韵每每读时，都觉看见母亲的一捧血泪。
而现在，她要将这血泪送到平原公主面前，当作自己酿成的醇酒，请贵人满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