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想,自己真是没心肝,赵氏也好,顾夫人也罢,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那又如何,薛韵深夜对铜镜久久凝视,耳畔回想着母亲教导的史书。
她要做人上人,这些所谓的无情是必要的,试问男子会为认识不足一年的长辈放弃仕途么?昔日吴起杀妻求将,依旧名垂青史。
倘若这些长辈真的爱她,便会理解她为何祈求平原公主的喜爱。
为她松发的钟儿突然停手,“姑娘怎么哭了?”
“我哭得美么?”薛韵突然问。
“自然是美的。”
钟儿不懂美人垂泪该如何形容,只知道自家姑娘方才唇角微微笑着,眼角忽然滚落剔透泪珠,泪痕像极了美玉上一道裂痕,令人陡生怜惜。
薛韵颔首,“今夜便这般哭。”
雨早停了,今夜吹西风,倘若庵堂起火,必会烧到平原公主府的家庙。
入夜,远处又传来幻觉般的乐声。
庵堂内,只有薛韵一人,她端着灯油,走过堂内垂下的经幔,手腕轻轻一抖。
庵堂与薛府的门早已紧锁,水缸中的水不足以灭火。
外头“笃笃”敲门声,钟儿喊道:“姑娘,有人来了。”
薛韵停下动作,打开门道:“谁?”
“守门的说,是平原公主府的人。”钟儿语中含着紧张。
“他们来做什么?”薛韵听见自己嗓音有点哑。
钟儿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位陌生女尼,两人身上素袍低调,细看方能察觉乃绸缎所裁。
这二人道:“听闻姑娘心系佛法,平原公主有心邀姑娘前往一叙。”
*
平原公主府家庙名为白雀寺,说是佛门清净地,不若说是奏乐寻乐之所。
至少,薛韵是这样想的,在看见那些清秀的小和尚与乐师后,这种想法更为坚定。
她心底有些失望。
看来这位平原公主和她一样,是假信徒。
但没关系,臭味相投才能说到一起,对于如何调笑青葱少年,薛韵亦颇有独到见解。
她漫不经心地想,毕竟自己连皇帝都敢调笑。
待看见平原公主,薛韵行过礼后便静候她开口。
奇怪,公主分明是想说什么,怎的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薛姑娘,嗯……”平原公主如芒在背,明知屏风后有人,却不得不装作不知,“我久闻你名,今日也是想交一小友。”
薛韵一面应付公主,一面忍不住蹙眉观望,总觉平原公主的反应不对劲。
此间除了她一个毫无地位的臣女,唯有婢仆乐师,殿下分明是久居高位的贵人,为何一副有所顾忌吞吞吐吐的模样?
平原公主有苦难言,她夫君未死,想豢养些俊俏少年只能借礼佛之名,今夜正赏乐却听陛下到访,一时惊讶。
陛下进来时满脸不虞,她还以为侄儿要为满头绿的驸马教训她,谁知他坐下道:“小姑母可知晓薛府那位出家的姑娘?”
“听说过,真是想不开,”平原公主摇头,“不就是卢家不肯娶她么?倒也不至于闹得如此难堪。”
陛下面色更为阴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此女狡黠聪慧,恐怕不是为了卢家。”
平原公主回过味了,陛下大半夜来这儿,就为了薛韵。
这副要寻仇的模样,换个不晓事的来,真以为这二人结梁子,可平原公主风月老手,忍住笑故意道:“原来此女惹了陛下不快,我这便命人召她过来,罚她抄经书。”
“抄经不必,”谢元彻板着脸,“小姑母好生盘问她想不想与卢家成亲?”
“倘若愿意呢?”
他面色平静,“朕自会成人之美。”
平原公主嘴上开玩笑,真见着薛韵了,却慎之又慎。
她看见这姑娘腕上手钏,乃宫中所制,一时惊疑不定,只怕皇帝与薛韵纠葛比她想象的深,这般想着更不敢随意张口。
许久,公主才将话题生硬转至卢家,愤愤道:“卢氏欺人太甚,我今日与小友投缘,倘若你愿意,我这就请旨命卢家上门迎娶。”
“殿下,臣女无意于卢公子,修道乃因心有所属,不得已而为之。”薛韵唇角挂着笑,目不斜视,“不过还是谢殿下厚爱,倘若日后臣女移情别恋,还要求殿下成全。”
“哦?”平原公主来了兴致,“看来你并非磐石无转。”
“磐石无转本就只是誓言,做不得数,殿下信这些么?”薛韵反问。
公主自然不相信。
“臣女自幼随母亲读书明理,不欲嫁凡夫俗子草草一生,徒留天壤王郎之叹,奈何自古以来便是英雄少庸人多,若洛阳城英雄遍地,我自然不会修什么佛。”
平原公主全然忽视屋内还有大侄儿,哈哈大笑,拍了拍薛韵的肩膀:“说得好,我那驸马便是酒囊饭袋,看着便恶心,他总抱怨我放荡,怎的不反思若他是太宗那般英雄人物,我怎会不专情于他?”
谢元彻坐在屏风后,面色冷淡得骇人。
倒让她说出真心话了,其实她并非喜欢他这个人。
他甚至克制不住地想,三弟与四弟也算聪慧,骑射颇佳,倘若他们做了皇帝,御驾亲征大破敌军,薛韵照样会非他们不嫁。
甚至,若三弟还活着,定是骁勇善战的将军,薛韵或许也会选择三弟这样的英雄人物。
那屏风高大,其后便是一扇敞开的门,通往小径,谢元彻沉默起身,十分干脆利落地离开。
一侧的朱衣使低声问:“陛下不听了么?”
“听什么?”
浓如墨的夜色中,这三字轻飘飘的,却似从喉咙挤出来,谢元彻垂眸极为不悦。
朱衣使真是愈发蠢笨,连这种事还要问。
他根本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