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日头快要移至中天,苏清衍与韩芷柔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一同往何苓院中去了。
才进院门,迎面便瞧见了苏绮萝。许是前日落水受了寒,她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不少,身形也愈发纤弱,瞧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神色间依然和往常一样带着些傲气。只不过今天,傲气中还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女孩家的喜悦。就是看见了苏清衍,也难得没有像往常那般阴阳怪气。
苏清衍眉梢轻佻,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身后的青庭与妙荇。
青庭会意,上前半步,低声道:“许是今日三皇子方才派人送了些补品来。”
苏清衍听完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她不由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宴上,自己远远见过的几位皇子。
如今皇后病逝,膝下又无所出,东宫之位迟迟未定。二皇子萧赫瞧着规矩持重,只是与二皇子妃相处时,隐约有几分惧内之态,再加上他母妃位份不高,二皇子妃娘家亦不算显赫,这些都可以看出二皇子早早便被圣上被排除在帝位人选之外了。四皇子萧霁席间举止大方,行事却一板一眼,瞧着端方持重,倒更像是个循规蹈矩的守成之人。
相比之下,三皇子萧熠心思便活络得多。他母妃位居贵妃,又素来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说到底,也不过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的较量。
而如今眼下朝中最要紧的,正是运河一事。何家如今势头正盛,何苓的父亲已经入阁,兄长又在工部任职。若三皇子想在运河一事上做出些成绩,何家的助力便极为紧要。
这般想来,萧熠对苏绮萝频频示好,显然不全是儿女私情,何家也定早早在萧熠身上押了宝,才会默许两人之间的来往。
话说回来,苏清衍回京这些日子,对苏绮萝也多少有了些改观。她虽不喜欢这个妹妹,苏绮萝也总爱在她面前摆些大小姐的威风,时不时刺她两句,可若论在外头的礼数体面,苏绮萝倒确实从未有过大的差错。
那日在长公主府落水,她受了惊,又呛了水,偏还能忍着湿发寒意,在宴上强撑了大半日。单这一点,便不是寻常娇小姐能做到的。
此次落水,多半真只是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事倒也算因祸得福。
三皇子亲自下水救她一事,虽被严令不得外传,可当日亲眼瞧见的人并不算少。男女之间,一旦牵扯到这样的救命之恩与名声清誉,原本未必能成的亲事,反倒多了几分可能。
想到这里,苏清衍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所以,何苓今日这顿饭,难不成只是为了借机炫耀苏绮萝得了三皇子另眼相待?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她压了下去。芷柔前几日才遭了那样一场大难,眼下还在苏府做客。何苓便是再想借苏绮萝与三皇子的事压她一头,也不至于没眼色到挑在这个时候。带着这般顾虑与揣测,苏清衍同韩芷柔一道进了屋。
屋中早已摆好了饭菜。细细看去,菜式倒十分丰盛,冷热荤素俱全,另有几样精致点心并两盅滋补汤羹,瞧着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席间,何苓先是向韩芷柔表达了歉意,只说这几日苏绮萝病着,自己忙于照料,一时分身乏术,难免怠慢了客人。如今苏绮萝身子好转了些,她才得空亲自下厨备下这桌饭菜,也算略尽主人家的心意。言辞之间倒是周全客气,半点也挑不出错处。
待细细慰问了韩芷柔一番后,何苓又显得格外热情起来。
只是这份热情来得太过用力,言辞之间便难免带出几分刻意与不自然。几番寒暄过后,她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拱辰司上。
先是问叶韫在颍州时为人如何,又问苏清衍与他究竟是如何相熟的。话赶话说到后来,甚至连叶韫家中可还有亲人、平日可有什么往来密切的朋友,也一并打听了起来。
韩芷柔起初还以为何苓是终于开了窍,想替苏清衍物色夫家,心中倒还替苏清衍高兴,回答时也颇为热络。
毕竟阿衍再如何聪慧能干,婚姻大事终究还要过父母长辈这一关。若何苓当真愿意上心替她筹谋,也算是一桩好事。
可听着听着,韩芷柔便渐渐觉出不对来。何苓表面上是在打听叶韫的为人家世,可话头绕了几绕,竟又转到了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鬻官案上。韩芷柔虽性子温和,却并非愚钝之人,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心中那点热络慢慢淡了下去。
再开口时,回答便少了许多,语气也随之冷淡下来。何苓问一句,她便只答一句;若问得深了,她便垂眸饮茶,含糊带过,不再像先前那般主动接话。
苏清衍从一开始便知道,何苓今日这般殷勤,必定另有目的。因此席间也并未抱什么期待,不过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数体面罢了。
何苓素来瞧不上叶韫的出身与官职,平日里提起拱辰司,也总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忌讳。可今日却一反常态,若说不是有事相求,未免太过牵强。
何苓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原本刻意堆出的热络,此刻也变得有些尴尬。她几次想再把话头接回去,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清衍见状,索性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地问道:“大娘子可是有事想说?”
何苓见话已说到这份上,索性也不再绕弯子,将事情摊开来说了。
只是说到自家侄儿时,难免又添油加醋地美化了一番。话里话外,无非是说何家那孩子不过是一时糊涂,走了荫封递补的门路,并非真正参与什么买官卖官的大案。如今被拱辰司牵连进去,实在冤枉得很。
说到最后,她终于将话头落到苏清衍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低软:“阿衍,你如今同叶司使也算有些交情。若你肯替大娘子去说几句话,求叶大人通融一二,先将人保出来,何家那边自然不会叫你为难。”
她顿了顿,又像是怕苏清衍不肯应承,忙补了一句:“该花的银钱,该打点的人情,都由我娘家来出。你只需替我们递句话便好。”
听完这些,韩芷柔心中不禁暗自懊恼。先前自己将叶韫夸得太好,倒平白让何氏寻到了可乘之机,竟借着亲戚之事,想让苏清衍去拱辰司替她娘家侄儿说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