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事往大了说,是圣上亲自下旨彻查鬻官案。如今正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时候,谁又敢保证其中没有旁的隐情?
何苓亏得还是苏家的当家主母,竟丝毫没有替苏清衍想过。若这案子另有牵连,苏清衍贸然去求情,岂不是要把她自己,甚至整个苏家都牵扯进去?到时候何家倒可以推说是苏清衍自作主张,她何苓反而能置身事外。
若是真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像说得这般轻松,她就不信何家还能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家儿郎去那豺狼沟中受罪吗。
苏清衍早知何苓今日这般殷勤,必定是有事相求,却也没想到,她竟是要自己去求到叶韫那里,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她自然看得清楚。
鬻官案是圣上亲自下旨彻查的案子,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谁都恨不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叶韫身在拱辰司,本就是站在刀尖上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错处。
她若为着何家去开这个口,不但会让叶韫为难,甚至还可能将自己与苏家一并拖进这潭浑水里。
正因看得明白,苏清衍才更不愿轻易应下。只是眼下韩芷柔还坐在席间,若她当着客人的面将话说得太绝,叫何苓下不来台,以何苓的性子,事后只怕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垂眸轻轻拨了拨茶盏,心中盘算着。
韩芷柔看着两人之间的交锋,心思转圜了一下,适时开口都道“大娘子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此事既牵涉鬻官案,又由拱辰司查办,阿衍一个闺阁女子,贸然去叶司使面前说情,终究不大妥当。”
她毕竟在后宅里待过一阵子,性子虽温柔,心思却细腻通透。方才听了这一番话,便已明白何苓打的是什么主意。
韩芷柔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到苏绮萝身上,语气仍旧柔和:“倒不如请三皇子殿下帮着问上一问。”
苏绮萝原本正坐在一旁,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韩芷柔像是没瞧见,只继续道:“昨日三皇子殿下亲自救了二姑娘,今日又特意遣人送来补品,可见对二姑娘颇为上心。再者,何家此事既说只是递补荫封名额上的误会,并非什么大罪,想来由三皇子殿下从中问一句,也不算为难。”
她说得委婉,话里却自有分寸。
何苓没想到韩芷柔会突然开口,将话头转到三皇子身上,脸色不由微微一僵。偏偏苏绮萝听见“三皇子”三个字,眼底已浮起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正要开口应下,何苓便连忙抢先一步道:“三皇子到底不是主审此案之人,贸然为了这等小事去寻叶大人,未免也不合适。”
她顿了顿,勉强笑道:“况且殿下身份尊贵,近来又为朝中诸事繁忙,哪里好叫他为咱们这些内宅亲眷的小事费心?说到底,威儿不过是被牵连进去,若真闹到三皇子跟前,反倒显得事情大了。”
苏绮萝原本到嘴边的话被母亲截住,神色微微一顿,虽有些不满,却也听出何苓话中似有顾忌,便只得悻悻闭了嘴。
苏清衍脑中转了几个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像是顺着何苓的话,轻轻叹了一声,“大娘子顾虑得极是。近来鬻官案闹得沸沸扬扬,莫说世家子弟,便是市井坊间也都人心惶惶。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谨慎些。”
何苓听她语气似有松动,心中一喜,正要接话,便听苏清衍又道:“说来也巧,昨日我同芷柔、郡主一道出门,本是想散散心,谁知才走到鸣玉楼附近,便听见有人当街编排郡主清誉,还顺嘴议论起鬻官案中的细节。”
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提及:“后来打听了一番,这消息竟然就是从鸣玉楼中传出来的,闹得京兆府尹和拱辰司都去了一趟。”
何苓手中的帕子猛地一紧。
“鸣玉楼?”
她显然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脸色不由微微变了变,苏清衍看在眼里,却只作不觉,状似惋惜开口道:“经这么一通,原本顶顶热闹的鸣玉楼也不知还能不能开的下去。”
何苓心中一紧,还没待开口,又听苏清衍幽幽开口,“可见这凡事一旦涉及金银,总容易出岔子。好在秦姨再有三五日也就回来了,她从前一直跟在母亲身边,懂得多,见识也多,到时候许多事情可要她帮我好好把关才好。毕竟我自幼在颍州长大,许多庶务确实不懂,若无人从旁提点,难免失了分寸。”
何苓听着苏清衍一会儿提鬻官案,一会儿又提鸣玉楼,转眼又说起秦舒窈身边旧仆秦姨即将回京,心中不由越发打鼓。
旁人不知,她自己却再清楚不过。鸣玉楼正是秦舒窈当年陪嫁里的铺面之一,而且地段极好,说是几处铺面中最值钱的一间也不为过。这些年光靠着鸣玉楼,她便不知从中得了多少进项。
更何况,苏清衍这丫头早在前些日子便已经当着苏廷义的面提过生母嫁妆之事,今日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究竟只是顺嘴闲谈,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故意借话敲打她?
何苓一时竟也有些摸不透,她只能先压下心头慌乱,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意,顺着苏清衍的话应和道:“是……是啊。银钱账目这些事,原本就最容易出岔子,谨慎些总是好的。”
何苓心中虽有不甘,可听她到底没有一口回绝,便只好暂且压下,这顿饭后半程吃得颇有些食不知味,再加上此时她满心都是鸣玉楼与秦姨即将进京之事,再没有先前那般从容热络。
苏清衍也不再多言,只维持着表面的礼数,和韩芷柔一道用完了这顿午膳。
临走前,才有适时开口:“大娘子今日所托之事我记下了,只是此事毕竟牵扯较广,我也不好贸然行事。容我回去细细琢磨一二,过一两日再给大娘子答复。”
何苓没想到此事还能峰回路转,喜出望外,语气满是亲昵地答应道:“好、好,此事就劳烦衍姐儿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