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苏清衍才回到玉瑶院,后脚何苓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见苏清衍进门,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衍姐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目光在苏清衍脸上来回打量,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急切:“怎么样?叶大人那边……究竟是何种说法?”
苏清衍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何苓坐下,神色间满是为难:“大娘子,我今日也特意打听了一番。”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如今这案子远没有表面看着那般简单。叶大人近来为了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听说朝中内外议论不断,他心情也很是不佳,这事想来您比我知晓的还要早。”
何苓听得面色尴尬:“我排那小厮去也是担心衍姐儿你的安危……”,连忙把话题扯到自己最急切的话题上:“那威儿……”
苏清衍听到她这般毫不遮掩,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听说如今不单单是在查鬻官案,好像还牵扯出了盐政上的一些旧账,又连带着不少勋贵世家。事情越查越大,早已不是最初那几个人的事了。”
“我原也同叶大人提了一句,想着表哥到底年轻,许多事情未必全然知情,罪不至此。可如今这案子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莫说徇私放人,便是多问一句,都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苏清衍说着,又轻轻拍了拍何苓的手:“不过大娘子也别太担心。”
“我与叶大人也算熟识,他这个不过是表面严厉,实际上却也不像要将表哥如何。若表哥当真只是牵连其中,并无大错,待案子查清,我瞧着很快就能放出来的。”
她眉间轻蹙,一副尽力周旋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叹道“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敢轻易插手罢了。”
何苓听她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知道苏清衍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得拜托父兄再找找人才是。
没一会,苏廷义就派人一一告知各院,说今夜在望春阁定了宴席,一家人一同去迎接韩家为他们接风洗尘。已是深秋,夜晚带着些朔风的冷硬,赤裸裸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韩芷柔心中带着焦急和殷切的期盼看向城门口,没过多久,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自暮色中行来,后头跟着数辆满载箱笼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 正是韩孝廉一家。
韩芷柔瞧着这幕眼眶骤然一热。
马车尚未停稳,一位妇人便急急掀开车帘下了车。只见韩夫人几乎是踉跄着朝韩芷柔奔来,待看清女儿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时,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芷柔……”韩夫人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的儿……”
这些日子的奔波劳碌,加上芷柔这边传来的噩耗与惊惧,让她不过短短数月便憔悴了许多,眼底布满血丝,连鬓边都添了几缕白发。
她紧紧握着韩芷柔的手,像是生怕一松开,人便会消失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韩芷柔原本强撑着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母亲……”她反手抱住韩夫人,眼泪簌簌而下。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一时竟谁也说不出话来。一旁伫立着的韩孝廉也眼神中带了些不忍和动容。
苏家众人自然知道,这种时候不便上前打扰,便只安安静静地退到稍远些的地方等着。
苏绮萝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裙带上缀着的流苏与香囊。苏晏泽则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青石砖,也不知在发什么呆。
何苓与苏廷义站在前头,倒还维持着主人家的体面。二人脸上皆含着得体的笑,远远望着韩家母女相拥而泣的模样,既不催促,也不上前打断,只静静等着那边情绪稍缓。
——
席上,苏廷义和韩孝廉毕竟在颍州也算有交情,又同为在朝官员,几盏酒过后,话头很快便转到了近日朝堂上的要事。两家夫人也是笑意盈盈地交谈着为人母的不易,教育子女的难处。
几个小辈早已相熟,坐在一处倒也不显拘谨。苏绮萝在这种场合向来不会掉链子,始终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安静听着长辈说话,时不时又侧过头,同苏清衍说上几句女儿家之间的闲话,语气亲近,神态自然。
苏晏泽虽不多言,却也规规矩矩坐着,偶尔替几人斟茶递盏。任谁看上去,都是一派兄友弟恭、家宅和睦的体面景象。
苏绮萝一边用饭,一边敏锐地捕捉到苏清衍与韩芷柔低声说着什么。
什么买女使、教习、书社,又提到将来如何布置前后楼、如何请女先生坐馆。那些字句断断续续落入耳中,她虽未听全,却也很快明白过来。
母亲早已同她说过,鸣玉楼的地契如今已经交还给了苏清衍,如此一来,苏清衍今日所说的这些,显然便是打算将原本鸣玉楼的酒楼生意换个法子来做。
苏绮萝指尖微微一顿,垂眸夹了一筷子菜,面上仍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心里却不由泛起几分猜疑。
鸣玉楼那样好的地段,从前是京中士子官宦往来之处,若继续做酒楼,进项自然不会差。可苏清衍竟要将它改成什么女子书社,听着倒新鲜,却也未免太过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