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漫洒,染红了河水和金灿灿的稻田。
有个身姿清瘦的少年人正躬耕于其中,咬着牙费劲才锯下来一小把稻杆,动作很是生疏,与这片山清水秀下的农田格格不入。
他光滑的额头已经遍布汗水,白的发光的脸颊也浮起劳动后的红晕,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出的皮肉。
【主播这个侧脸好像还不错啊,能不能走近让我瞅瞅】
【心疼小手,感觉手会比稻子先破】
【怎么不讲话?ai吗】
【有一说一ai应该干农活利索点】
一台靠在田埂上的手机正在直播,稀稀拉拉的弹幕都来自于直播间凄惨的十几人。
虽是直播,主播本人却像是跟这片稻子较上劲了,自顾自地抿着嘴埋头苦干,黑亮的眼睛死命盯着那金灿灿却格外割拉手的农作物,并不走近跟观众互动。
【我看这人主页全是富二代装x啊,在田里干毛线?】
【穿着一身大牌子下田,又是一个消费农民起号的,拉黑!】
主播只留给大家背影和拙劣的割稻子技术,连bgm都没有放,观众的留存率低的可怕,只有个别观众忘记删挂着后台听免费的田园生活白噪音。
天渐暗了,少年将割了三小时的稻杆垒在了一起,堆成一座小丘,然后才板着张五官昳丽的脸蛋拾起手机。
【主播你知道吗为了等你回头蚂蚁竞走十年了[哭]】
谢知遥盯着新冒泡的弹幕,认真回复:“蚂蚁为什么要竞走?”
【主播你为什么要割这么久稻子?】
手机是在身前举着,谢知遥的下巴俯冲着镜头,奇葩视角而不自知,他就像打视频通话一样一句句回着:
“因为这是一位彪悍老太太给我下发的任务。”
【正脸很好看啊,以后多拍拍脸】
“谢谢,我现在没有支架不太方便。”
谢知遥往前面翻着弹幕,看到先前的先前的吐槽,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说他消费农民?他不是已经很卖力了吗?说他技术不好没关系,他本来就是新手,不过说他消费农民……谢知遥抿了下唇,可他自己就是农民了啊。
手机显示在线观众5人,谢知遥语气放软,说:“今天第一次开播,谢谢大家支持,明天下午见。”
下播后,谢知遥一身疲惫,看着自己身上的草屑泥灰,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席地而坐,长长叹了口气,像只在灰堆里打滚完的布偶猫。
世事难料,谁曾想一月前他还在京城当着豪门少爷挥金如土,如今却干上了农活。
真假少爷的狗血喜剧也是降临到他身上了,狸猫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气,跟养了他十八年的父母吵了一架,一通收拾便拎包滚回村里当土猫了。
那个家不属于他,幸好真的不属于他。
思及往事,谢知遥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情绪跟草屑一样甩走,他翻着app后台的数据,开始换一个主题发愁。
因为是直播,他难得如此认真投入地干农活,把自己累晕了,流量还惨淡的很可怕。
他合上被磨的红彤彤的手掌,感受着指尖被割的伤口挤压产生的刺痛,感觉有些迷茫。
手机震动,是曾经京城好友蒋鸣的消息轰炸:
【我去,那老种马真给你赶回村里了啊!?】
【咋办啊,你不会真回不来吧】
【要不然你住我家吧,明天我就去那个什么清水村接你】
谢知遥念着蒋鸣是唯一一个发来关照的人,还是认真地一条条引用回复:
【没事,是我自己要走的】
【嗯不回去了,都嫌着我分化成beta呢,刚好回去个宝贝omega,不去打扰他们其乐融融一家人了】
【你来清水村我可以教你怎么铲鸡屎,我现在血脉觉醒,也算个行家】
末了,他补了句:
【我现在过挺好的,在你们被安排结婚继承家业时,我已过上种豆南山下的田园生活】
谢知遥闭上眼,过得好个毛线,当时咬着牙决定离开谢家时也没想到自己真正的“原生家庭”居然这么惨烈。
亲生母亲重病住院,亲爸噶在了他出生之前,家里就剩个奶奶操持着。
而他,一个天降孙子,也没有因为血脉正统得到这位深山老奶的青睐。
吃饭时难以下咽,奶奶说:“爱吃不吃,不吃出去挖野菜。”
夜间蚊虫叮咬难眠,奶奶说:“你把蚊子喂饱了它们就不咬了。”
喂猪时如临大敌,奶奶斜着已垂着重重褶子的三角眼,在大黑眼珠清澈无比的粉猪和呆若木鸡的孙子中间来回打量。
谢知遥感觉端着猪饲料的他才更像……
作为年轻劳动力,他被奶奶像抽陀螺一样驱使着干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条龙农活,至于水平就另说了……
在这种忙碌中谢知遥也能放空自己,不再去想那京城谢家一箩筐糟心事,尤其那个未婚夫。
好吧,前未婚夫。
谢知遥盘着腿盯着蒋鸣发的消息,有些出神。
【那你跟没跟顾哥说呀?】
谢知遥垂着头敲出几个字:
【说什么,我们婚约早解除了。】
页面显示对方一直在输入中,谢知遥的手滑进联系人页面,手指悬在空中——
「即将删除联系人“蒋鸣”」
纠结了一下还是点了取消。
他凭什么要因为谢家因为顾铖州就跟自己的朋友断交。
没必要,他就只有这一个朋友。
【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闹掰了,但我感觉顾哥不是会因为分化性别就甩了你的人吧】
谢知遥盯着这行字扯了扯嘴角,心想:别崇拜顾铖州了,他就是一个这样的alpha。
他回了个「嘘」的表情包,示意蒋鸣为顾铖州噤声。
蒋鸣回了个给嘴拉拉链的表情包,撤退了。
谢知遥继续坐着刷手机,切到直播软件复盘着今天的直播。
他的账号以前更新过一些旅游视频,意外小火了几个视频,被关注被点赞的感觉很奇妙,他便坚持更新下去了,积少成多也有几百个粉丝。
这下回村之后他便一时兴起想试试直播起号赚点生活费。
本来是想着播一个少爷下乡记,却没想到直播是门大学问,并不是一台手机一个软件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情。
他脑中踌躇满志的新奇起号方式早就成为互联网浪涛下的常态,观众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