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司绝转进普通病房那天,是出事后的第六天。
病房门上的观察灯终于灭了。那盏红色的小灯亮了六天六夜,灭掉的一瞬间,走廊里林婵站在门口,扶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在耳朵上,林婵和司其煜同时站了起来,两个人等待着医生开口。
“情况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暂时脱离危险,接下来主要是静养。伤口恢复需要时间,短期内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受刺激。”
林婵点了点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口气。
司其煜却只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醒?”
“应该快了。”
这三个字落下仿佛刑满释放般让司其煜一点点的焕发生机,这六天,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原来可以这么残忍。
它不紧不慢地走,一分一秒地磨。
病房里,司绝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阳光。很浅的一层,落在白色床单上,把那块地方照得比别处暖了一些。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胸口闷闷地发沉,从里面往外拽着疼。
林婵,明显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一些,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心打理,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司其煜,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向一侧,肩膀塌着,眼下有很明显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司绝看了很久。久到林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儿子?”
司绝几天没说话的嗓子声音带着粗粝的喑哑:“……妈。”
林婵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站起来,几乎是扑到床边,却又不敢碰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指尖微微颤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司绝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妈,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林婵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终于把手落在他肩膀上,很轻,怕碰碎他一样:“你差一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司绝也没有让她说,只是看着她,轻声道:“妈,我想跟你单独说会儿话。”
林婵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司其煜。“我让他出去一会儿。”
“嗯。”
她走到司其煜旁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司其煜猛地睁开眼,像是从什么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瞳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慌乱。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司绝,又看了一眼林婵。
“你先出去一下。”
司其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门被轻轻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婵坐在床边,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想跟妈妈说什么?”
司绝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申请航线,安排私人飞机回国。”
林婵的动作顿住:“回国?”
“嗯。”司绝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这里养伤也一样,我想回去。”
“ 医生未必会同意。”
“让医生随行。”
林婵看着他:“之后的安排呢?”
司绝笑了一下:“先进公司历练。”
林婵彻底愣住:“你说什么?”
“进公司历练。”他看着母亲认真的说:“我想开始接集团的事务。”
林婵久久没有回应,不解的问:“你一向…”
“我以前过得太轻松了。你替我安排一切,替我承担后果,替我兜底。我以为这样很好。”
“你已经替我操心很久了,我也想承担起作为儿子的责任。”
林婵的手指微微收紧,儿子不是突然长大,而是这一次,被逼着长大了。
“儿子啊” 林婵声音很轻,“妈妈以前……是不是管你太多了?”
司绝没有回答。
“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妈妈都能给你。你想画画,家里就给你弄最好的画室。你不想去公司,妈妈也从来没逼过你,可是你喜欢上一个人以后,妈妈却……”
她说不下去了。
司绝转过头,林婵红着眼睛看他。
“我已经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了。”林婵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是凉的,带着微微的潮意:“妈妈想明白了。金钱也好,权势也好,家族荣耀也好,都没有我的儿子平安重要。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你想跟谁过一辈子,也是你的事。去爱吧。”
林婵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只要我的孩子幸福。”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音,滴,滴,滴,一下一下地填满了那些空着的缝隙。
司绝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妈。我已经爱过了。”
林婵怔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好。”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
她站起来,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你想回国,妈妈就安排。你想进公司,妈妈就给你安排最好的老师。以后……”她停了一下,声音带着后怕,“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命去换任何东西了。”
司绝笑了笑:“好。”
林婵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瞬抬手,极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开门。
门外,司其煜正站在那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站了多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