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日。

天刚亮时街上还带着一层薄雾，日头爬过城楼，雾也跟着散了。护城河的残冰褪了去，满城春水渐长，水面上飘着飘落的山桃花瓣，随流水浮动。

乔三七昨夜睡得有些晚，今早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素梅、素竹拉着坐在梳妆台前挽发梳妆。

素竹手巧，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用桃花色的胭脂晕腮，铜镜中的人，身着红色嫁衣，面若桃花，眼含秋波。

望着镜子里穿着嫁衣的自己，乔三七愣怔了下，心头百感交集。

想不到如今她也是要成婚了，她忽然想起许久未见的父母和朋友，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相见。

“姑娘，待会儿出门时记得用这把扇子遮一遮，等到了新房才能放下来。”

素梅将一把圆月形的团扇递给她，乔三七接过，仔细看了看扇面，扇子上绣着精致的海棠花，花心一点红，扇子另一面绣着并蒂莲，扇柄坠着一颗小玉坠。

唢呐声传了进来，云锣、笙管、唢呐声一路催着过来，声音愈来愈近。

乔三七总觉得这地面也跟着喜乐声震上一震，连同她的心也跟着有些紧张。

“姑娘，侯爷到了。”

凑到窗边偷偷去瞧的素梅瞧见外面朝里走的祁连夏，扭头小声对乔三七说道。

自搬离荣国公府后，祁连夏同原本国公府上的叔伯等都没了联系，他尚在国公府上时也与他们不甚熟悉，迎亲这日，是他请单为穿着吉服，来做一回傧相。

单为看着祁连夏望眼欲穿地盯着屋门的样子，侧过头偷偷笑了两下，很快收起笑，对着屋门朗声道：“吉时已至，请新妇升舆——”

话落，屋门打开了。

只见乔三七手执却扇从门后缓缓走出，祁连夏的目光顿时落在乔三七身上，目光灼灼，看着她缓步走来。

乔三七感受到祁连夏看来的视线，唇角轻轻扬起，走向花轿的那几步，她握着扇柄的手动了动，团扇举至鼻骨，露出一双动人的含情目，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相视的一瞬间，两人眼里的笑意倾泻而出。

只看了这一眼，乔三七弯腰从喜婆掀开的轿帘坐进去，轿帘落下的一刹那，两人的视线再次相撞，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一时兴头，差点把扇子顺手撤下去，刚往下落了半寸，乔三七又立刻清醒过来，连忙把却扇好好举在自己脸前。

祁连夏都坚持住了不见她，她也得努力坚持住。

……

喜乐声一路吹吹打打，祁连夏身着新郎服骑马在前，乔三七坐在轿子里，透过时而扬起一角的轿帘看着他春风得意的背影，偶尔还能看见他偷偷向后瞧的视线。

每次捕捉到他偷偷看来的眼神，她就忍不住笑了笑。

迎春花的枝条披散，朵朵金黄小花带来满城春意，道旁的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如云，风一吹，便落得满街粉色的雪。

几片粉白的山桃花瓣顺着风飘飘扬扬，灵活地钻进轿里，飘过乔三七执扇地手背，落在她的膝上。

她微微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几片粉色花瓣，想起与祁连夏一同京的那一日，也是有几片花瓣飘进马车里，落在她的膝盖上。

-

轿子落在定安侯府正门，侯府里面已宾客云集，轿子落下的瞬间，祁连夏翻身下马，一刻也等不及地走至乔三七轿旁，倒比一路走在轿边的喜婆还快了一步掀轿帘。

“侯爷……”

喜婆见祁连夏抬手去掀帘子，愣了。

“我来就好。”祁连夏笑着说了声，伸手等在一旁，乔三七听见掀帘子前的动静，笑了笑，起身将手放在祁连夏等着的手心里。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祁连夏手指弯起，握住了乔三七的手。

“小心。”

他低头看着乔三七稳稳走出轿子，抬头对她笑了笑。

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往正厅走去。

远远就看见坐在正厅铺了明黄坐褥的紫檀交椅上的沈晔，他今日穿的常服，瞧着倒没在宫里见到的时候那般令人心滞。

沈晔看着走近的二人，笑着抬了抬手，候在一旁的陈公公立马将怀里的东西捧上来，盒盖打开，露出里面朱漆雕花的盏托。

“你们新婚，朕今日再补上合卺盏托一对，”沈晔看了眼仍执扇掩面的乔三七，道：“皇后让我帮她带礼给她刚认的义妹，乔姑娘你且收着，回头再拆。”

近侍捧着妆匣过来。

乔三七和祁连夏微微俯身，道：“谢陛下、谢娘娘恩典。”

见此，素竹走上前来接过近侍手中的妆匣。

“行了，礼也送了，接下来该你们的了……”

沈晔把茶盏往小几边上推了推，话音刚落，听出来他话里意思的单为上前半步，深吸一口气，稳稳道：“吉时已至，行嘉礼——”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南边揖拜。

“再拜——”

两人对着西边的空椅子一拜，上面放着一碗清酒。

荣国公与夫人和离，不知所踪，祁明琛与祁照瀚还在狱中，没有一位高堂能来，乔三七父母尚在，可惜不在此间世界，她也不能同其他人细说，因此，只放了一碗清酒替代。

“夫妻交拜——”

互相对拜的短暂几息，乔三七嘴角牵起一抹轻浅的笑意，祁连夏的脸上亦满是喜色。

-

观完礼，沈晔就回宫了。

乔三七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杯酒相碰，间或宾客同祁连夏说的祝贺声，她倒不担心祁连夏喝多，毕竟没人敢强灌他酒。

闲得无聊，干脆让素竹把皇后送的那盒妆匣带过来，好好看看沈晔嘱咐“回头再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妆匣是上下两层，上面的盖子一掀，只见一整套头面正躺在绒布中。

杏花分心一枚、初柳掩鬓一对、山桃闹蛾一对、迎春挑心一枚、连翘啄针一对、豆绿海棠鬓钗单只、东珠三叠葫芦耳坠一对，七件都是正值春天戴的头面，形色淡雅，适合平日里穿戴。

再打开下面那层，金光闪闪，庄重贵气，桌上点着的烛火映得整套头面更是贵气逼人。

山松特髻一顶，金翟衔珠结三道，翠松五株，珠牡丹两朵，金云头连三钗一对，珠帘梳、珠翠梳各一对，双头压鬓钗一对，珠梭环一对。

乔三七的指尖轻轻落在翠牡丹叶上，眼里满是惊艳。

她忽然看见绒布底下压着的薄纸一角，把纸抽出来。

【此为我为你准备的命妇头面，乔姑娘既成了侯夫人，自然得有一套进宫时戴的，上层的头面用来给你添妆，望喜。】

寥寥几句簪花小楷，透过最后一个字轻轻勾起的尾端，乔三七能想象到徐兰安写字时的轻快。

看着纸上的内容，乔三七浅浅一笑。

她让素竹帮忙把东西拿去库房里收着。素梅站在一旁陪她，乔三七忽然觉得有些饿，她在桌上张望了下，注意到她的动作的素梅看过来，道：“姑娘，要不我去给你弄碗甜汤？”

闻言，乔三七立马点头，对她笑了下：“多谢。”

等到素梅走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索性只过了不到一会儿，素竹就回来了，她一进屋，瞧见屋里只有乔三七一人，疑惑：“姑娘，怎么只你一人？”

“我让她帮我去弄碗甜汤过来，”说着，乔三七把手放到肚子上摸了摸，道：“我有点饿了。”

“也是该饿了，今晨姑娘也才只吃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和几颗添喜果子。”素竹走过来，给乔三七倒了杯茶，“姑娘要是实在饿，我再去让素梅在甜汤里煮些圆子。”

“没事，我喝碗甜汤就行了。”

素竹的好意她心领了。

等到素梅端着热乎乎的甜汤进来，闻着甜汤散发的香甜气息，乔三七三两口就给喝完了，素梅接过乔三七喝完的空碗，盯着她的嘴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