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半旬,江城一中发布了寒假公告,这学期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整栋教学楼也放飞自我了。
空气里弥漫着即将放假的松快。窗外天色沉得彻底,教室里面一排排灯亮开,各班没有老师都闹翻了天。
十班不一样,他们班上的同学大多提前跑路了。
一眼瞧去,教室后排空荡荡,大半座位都空了出来,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毕业了才敢这么狂。
陆风炎单手托着下巴,指间转着笔,目光飘向窗外,屁股在椅子上小幅度挪了挪去,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身旁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裴烬把做完的试卷收拢,笔帽咔哒一声扣好。
“熬不住了?”嗓音压低,藏匿在喧闹的背景音之下。
转得飞快的笔险些脱手滚出去,陆风炎收回视线,身子往裴烬方向倾过去,懒洋洋道:“好无聊啊。”
留在教室的到处都是压不住的躁动,裴烬拿出手机扫过一眼,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
“要不要出去透气?”
陆风炎一亮了,原本耷拉下来的精气神瞬间提高。果然,他和裴烬这么多年兄弟也没白做,心有灵犀想一块去了。
“好啊!”陆风炎兴致上来,当即一拍大腿,“刚好听说马可波罗今天不在。”
班长兼年级第一兼男朋友,第一次主动提出逃课,想想就刺激!
室外的温度比室内低上一截,寒凉的空气扑到脸上,驱散了教室里闷出来的昏沉。
长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别的班级门口隐约传来吵闹。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下,空旷安静,偶尔也会碰上一两对情侣。
想到自己身边这个大学霸,不仅和自己早恋,现在还一起翘晚自习,陆风炎莫名就有种罪恶感,他嬉笑着耸肩,靠近裴烬问:“裴烬,你这算不算被我带坏了啊。”
话音落下,裴烬真切感受到那股转瞬即逝的温热,他垂了垂眼,夜色掩住眼底的暗流。
“不算,”皮肤下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又续上话语,“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心里啾的一下,陆风炎拧紧眉头,他不乐意听裴烬这样贬低自己。
偏过身撞了撞裴烬的胳膊,替对方辩驳:“我男朋友可不许自轻自贱。”
路灯下的影子交叠在一块,裴烬转过脸望向身旁的人,唇线悄然舒展一丝,嗓音低沉:“好,开玩笑的。”
“玩笑也不能这样说。”他态度强硬,戳了戳他的小臂,“这是给你的惩罚。”
沿着香樟行道慢慢往前走,这地下午做大扫除的时候整了个干净,显少有落叶。周遭夜色沉沉,风卷着树影晃来晃去。
“上次晚上走这条路还是在校庆那晚呢。”
那会儿他们之间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晃到现在,已经可以这样挨着对方。
记忆浮现前方小树林,还有天台。
“还有那天晚上天台撞见在亲热的两个学长,后来在礼堂台上,我看见他们垂着的手牵在一起,当时给我吓得没敢和你说。”
裴烬神情没有变化,听他絮絮说完,回过头看了眼陆风炎。冬夜冰冷的手突然涌上热流,掌心相贴的温度一点点互相浸透。
薄唇轻启,声音混在沙沙树响里:“我知道。”
陆风炎一滞,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掌,暖意漫上四肢,他笑了笑。
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回神,语气满是诧异:“我去,那你当时怎么还面无表情的,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
裴烬摩挲着他的手背:“看见了,只是那时候,还不能像现在这样。”
陆风炎:“?”
奇怪,不是我占他便宜吗,这话怎么像他蓄谋已久。
走到尽头的小树林,树木密密匝匝拢出一片相对隐蔽的角落,此时此刻这个被称为“情侣聚集地”的树林,不负众望地从各处飘来低声絮语。
夜里不少成双成对的人影散落在林木之间。陆风炎和裴烬识趣地没再往里走,在外围寻了个长椅坐下。
木质椅面浸了夜露,带着一股沁人的凉。
两人的手都没放开对方,彼此交融的体温中和了长椅传来的寒意。
陆风炎轻轻靠向椅背,四下没有旁人的目光,他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你今年寒假去哪?”裴烬忽然出声打破这份沉默。
夜里的冷风冻得陆风炎顿了下,他挪动身子跟块吸铁石样贴上裴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声音带笑。
“这么急着赶我走啊?”隔着冬衣布料,指尖轻巧地在他心口画了个圈,“想去你心里,不知道门票怎么卖?”
一对小情侣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路灯下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往校门口走。
玩笑的话音消弭在风里,陆风炎眼底盛着笑意,就那样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裴烬牵住他的那只手收得更紧,缓缓把人带向自己。
视线定在陆风炎的笑意盈盈的唇上,他手背擦过陆风炎微凉的耳尖,手掌附上他的后颈。
裴烬前倾了身子,动作像被调了慢倍速,鼻尖相抵,呼吸缠绕。陆风炎一时无所适从,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没再贸然往前,喉结滚过一圈,他沙哑着嗓音问:“可以么?”
陆风炎如同丧失了语言能力,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从嗓子深处挤出一点鼻音,含糊应声。
吻徐徐落下来。
陆风炎的呼吸乱得厉害,左胸口的心脏像是要冲破出来。他眼皮半垂,呼吸一口一口吐出白雾。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和裴烬接吻。
“你……”
话没问出口,裴烬拇指擦过他红润的唇,轻声道:“门票给你了。”
浑身力气被抽去大半,陆风炎半边身体虚虚椅向裴烬。
“那我要长驻权。”
“那得买长期门票。”
陆风炎佯装出来不满,撤开靠过去的身子,重新在长椅上坐正,方才吻带来的余温还有残留,他语气松懈下来:“我妈他们今年回江城过年。”
操场过来一道高瘦的身影,等走近到路灯下,他们才看清来人是宋柯。
他手里抱着鼓鼓一袋零食,脸色比吃了十斤屎还难看。
咂了一声,宋柯满是戏谑的控诉:“我都看见了,你俩啥意思,炫耀?”他嘴撅得能挂个油壶,“大庭广众的,是要告诉全校你们的恋情吗?”
陆风炎真的仔细思考一番,最终否决:“算了吧,大炮要是知道他的好苗子早恋,估计要被气得去和地府阎王认亲。”
裴烬静默听着。
“何止啊,你现在都要继承裴哥了。”
一道刺目的光束骤然从斜前方照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破开夜色,扫向长椅这边。
小树林里处传来不少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宋柯仅用一秒就反应过来了。
“我草!阿炎你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吧,活阎王真他妈来了,快跑!”
冯德的身影顺着路灯一并显现,由远及近。
手腕倏地被人抓住。陆风炎手心暖暖的,拉着他就往树林深处跑,他知道里面有一条小情侣为了防止马可波罗的突然冒出,专门挖的小道。
宋柯匆忙扫了眼他俩,先一步溜走。
身后手电筒的白光来回扫动,冯德的呵斥声隔着一段距离砸过来。
“别跑!你们是哪个班的,不上晚自习逃课还早恋是吧!全部都给我通报批评处分!!!”
借着林木的遮挡,陆风炎拖着裴烬往夜色更浓的林内逃。
钻进小道内,冯德体力不支没追上,直到声音渐远,应该是抓别的情侣去了。
狭窄的小道被枝叶层层遮盖,只有少许月光漏进来。陆风炎松开攥住裴烬的手,粗重的呼吸在密小空间里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