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和雪花。”
柜里的雪花挂件铺了一层,匆匆扫过一圈,陆风炎俯下身,目光来回搜寻,不禁疑惑出声:“太阳在哪呢?”
“左上角落。”裴烬指了下玻璃面。
“位置还真够刁钻的,怪不得你抓不到,”陆风炎锁定目标,摆出势在必得的模样,“不过经过我多年判断,小菜一碟。”
人总是在最擅长的事上打脸,陆风炎投下最后两枚游戏币,机械爪勾住太阳挂件的布料,升到半空时又猝然松开,重新跌回毛绒堆里。
“?这家店老板不道德啊。”陆风炎松开操纵杆。他哪还有原本的底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算了。”裴烬声音压在电玩城嘈杂背景音里。
“不能算了,我就算买也要给你。”说罢,陆风炎到售币机前再次换了一批游戏币。
对此失误他绝不死心,转身走向旁边另一台娃娃机。投币,推动摇杆,机械爪勾住一只玩偶,顺利落进取物口。
接连试了几回,除了裴烬想要的那个,陆风炎快把电玩城所有的娃娃机都抓了个遍。他弯腰捡起掉出来的玩偶,眉头蹙起。
裴烬手里提着两大筐陆风炎抓的娃娃,频频引人注目。
最后再次回到毛绒挂件那个机子,陆风炎试着转移目标,雪花挂件一爪下去在出物口便脱落,顺通无阻。
“呐,小雪花,”陆风炎把挂件给裴烬,“送给你。”
挂件采用了毛绒面料,六瓣雪花的形态,边角做得圆润柔和,挂件底端缀着一截银色细挂绳。
裴烬接过后,见陆风炎还要继续去和那个太阳死耗,他伸手拦住了对方:“我来试试吧。”
换了裴烬上阵,看陆风炎抓了这么久,他这回动作熟练了许多,机子也许是吃饱了游戏币,机械爪没有在中途脱落。
“哐嗒”一声响。太阳挂件顺着滑道出来。
裴烬弯腰拾起,短绒面料蹭过指腹,他眉眼露出极淡的松弛,手臂往前递,说:“小太阳,送给你。”
垂眼看着那只“忘本”的挂件,求而不得的落空被裴烬这一下统统打散。
来回这么久,不还是到他手上了。
陆风炎接下毛绒挂件,手腕向上抬,把小太阳举到两人之间,微仰起头看着裴烬,眼里的光透亮而真切:“这算什么?”他把两只挂件凑到一处,有些好笑,“定情信物吗?”
视线双双落向彼此手中的毛绒挂件,裴烬点头:“可以是。”
陆风炎耳根迅速红透,看着挂件转移话题道:“吃我这么多游戏币,饕餮吧。”
“是吗,我觉得挺值的。”
“它玷污了我抓娃娃小能手的名声。”
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夜里的风割在脸上,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
细碎的白点顺着夜风从高空坠落,轻飘飘沾到眉睫,带来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是雪花。
陆风炎眨了眨眼,摊开手掌去接,雪片落进掌心,不消片刻就化成一滩冰凉的水。
“裴烬!快看,下雪了!”
少年的声调不自觉扬起来,踩着还未积雪的湿地面,一路小跑到小区那颗老香樟树下。裴烬抬步跟上去。
漫天飞雪肆意飘零,周遭都被这一场雪洗刷。
厚重的树冠撑开一大片荫蔽,部分冷絮被枝叶兜住,余下的绕过枝桠,落到树下二人身上。
陆风炎仰看天空,想伸手抓住,雪花悠悠坠下,化作冰凉的水渍。无数白絮在路灯光束里浮沉。
江城难得落一场雪,从前冬日的夜晚,他大多只是趴在窗边眺望灰蒙蒙的夜空,从未有这样在树下赏雪,身边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去亭子里吧,小心感冒。”裴烬出声提醒。
穿过一小段铺着石板的小路,老香樟旁边就是凉亭,四角飞檐,已经积起一层薄雪。
石质桌凳冻得冰凉,陆风炎屁股刚挨着就跳起身了。
“靠,这石面冻屁股。”他走到裴烬旁边,肩膀随意靠在亭柱上。
裴烬站在他半步远的位置,笑得肩膀抖了抖。
两人目光双双望着外面的飞雪,沉默不语。
陆风炎兀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一口一个好兄弟的叫着,今年身份就转换成了男朋友。
“怎么感觉今年还没过多久就又要过年了,”陆风炎偏过头,抿着笑意看向裴烬,“还记得去年我们天天晚上通一宿的电话……”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裴烬安静等着听他余下的话。亭外风雪簌簌作响,冷得人脑都清醒了。
某堆尘封的记忆片段撞进脑海,陆风炎骤然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明显敛下去,挂上些疑惑:“裴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当初的表白太过仓促,时至今日他才猛地想起来,裴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答应自己,如果不是兄弟情深,那就是蓄谋已久……
难道以前那些,都不止是兄弟间的体贴,从前忽略不计的细节,放在当下去解读,全部都变了味道。
裴烬短暂僵住一瞬,事到如今人已经是自己的了,再多遮掩早已是徒劳。他睫毛垂下,轻声道:“不知道。”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一下。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可大脑早已开启保护系统,始终不愿意把那些埋藏许久,辗转煎熬的暗恋全盘托出,藏在兄弟身份之下的克制,他不再打算开口。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
“不知道么?”陆风炎低声重复一遍,语气仍不甘,“怎么会不知道。”
是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陆风炎直起靠着亭柱的脊背,那些过往太沉,他耐着性子:“裴烬,如果是因为可怜我,那我们……也许不适合。”
“没有,不是可怜你,”裴烬长吐出一口气,“我喜欢你。”
陆风炎喉结滚了滚,他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他,却也没料到他还真被唬到了。裴烬一半的肩头露在外面,那里躺着些雪沫。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陆风炎料想他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猜了起来,“难道是……上学期?”
裴烬摇了摇头。
“那是高一?”
摇头。
亭外风雪呜咽,陆风炎思索一番,带着试探开口:“……不会是更早以前吧?”
裴烬没再有动作,似乎是默认了。
陆风炎的心往下一沉再沉。原来真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早,他就那样揣着心意,独自度过了那些旧时光。
泪水险些溢出来,陆风炎鼻尖发酸,冷空气呛进喉咙,这感觉太难受了。
再次出声,嗓音明显附上了哽咽:“裴烬,原来你真的暗恋我啊。”
原来最先动心的不是他。
“嗯。”
裴烬不擅长说什么软话来安抚,他往旁边走了半步,微微低下头颅,覆上陆风炎的唇。
那是今年江城的第一场初雪。
有水迹顺着陆风炎的面颊往下滑,雪片飘落在他脸上,融化之后即刻淌下来。唇齿相贴,呼吸交缠,他任由那一片湿意静静顺着下颌往下。
裴烬的手掌托住陆风炎的半边脸,指腹替他拭去那道湿痕。
唇瓣慢慢剥离,寂静的雪夜里只有呼吸声入耳,胸腔一下接一下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将凉意灌入肺腑。
谁也没有立刻往后退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贴得很近,呼吸乱得没有章法。
温存落定,陆风炎觉得太丢脸,避开对视,直盯着裴烬身后的雪景:“今年的初雪来的晚了。”
亭外的世界被白雪掩去。
裴烬收回手,垂在身侧,语调放轻:“嗯,但是来了。”
陆风炎把那点失态压下去,忽然又很轻地笑出声。
裴烬低沉着声音,问:“笑什么?”
好不容易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陆风炎语速放得缓:“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食指戳了一下裴烬的胸口,说:“男朋友心机好深啊,”他语气半真半假,“既然你一直都喜欢我,那我之前表白,算不算你早有预谋?”
裴烬怔住一刹,摇头道:“不算,我之前没设想过。”
闻言,陆风炎算起帐来:“那你还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我们十年的情谊要就此陨落了!”
垂下眼皮,裴烬说:“那时候我在想,你是出自愧疚,还是出自真心。”
一阵诧异过后,陆风炎才回答:“真心是本意,愧疚是壮胆。”
一天约会画上句号,楼道间亮着昏黄的声控灯。十指相扣的手分开,陆风炎开了门,人却站在门口,迟迟没迈步进去。
“怎么了?”裴烬问。
陆风炎靠在门框上,浑身透着别扭,向他勾了勾手,在他耳边悄声:“裴烬,你要不要来我家睡?”
站在门外的裴烬并没有什么反应,安静地看了他几秒,视线沉下去,提醒道:“你想清楚。”
陆风炎耳尖烧起来,他撇着嘴,语速加快:“我早就想清楚了。”
话音落定,他往旁边让开半步,留出进门的空隙。
“不行,”裴烬见他情绪上头,一口回绝,“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未来还很长。”
体内乱窜的激素被这一句话死死按住,陆风炎还想挽留,却又见对方神色没有半分戏谑,态度笃定。
不忍见他挫败,却又无奈。裴烬胸腔向外泄出一大团气息。
爱产生欲望,但欲望不能凌驾于爱之上。
裴烬手掌扶过陆风炎的后颈,唇瓣的触碰如蜻蜓点水,没有更深的纠缠。
“晚安,阿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