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声自远处滚过来,震得窗玻璃轻微发颤。
晚上十点,电光闪烁,窗外雨线斜斜扯落,砸在阳台防盗网上,联合起雷电,极其骇人。
门锁转动,裴烬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进门时灯光打在他肩头湿了大半的校服上。
何珊坐在客厅沙发和人打电话,指尖捏着一张被攥出褶皱的打印纸。听见动静,她抬下巴,示意裴烬别走。
等挂了电话,手往前一抛,白纸轻飘在茶几上。
“回来这么晚,”她视线明显在裴烬淋湿的半边肩膀上停留一瞬,“你不是带伞了,肩膀怎么还湿了?”
裴烬放下书包,伞尖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砖。
“在教室写了会题,”他顿了顿,继续说,“外面雨太大。”
这句话落下来,回应他的是沉默,只有窗外雨声和间歇滚来的闷雷填满间隙。
裴烬抬起头,和她的视线撞上。
“雨太大?”何珊反问,声音往上抬了半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楼下那小子一起回来的。”
又是一声闷雷炸开,雨声骤然喧腾,客厅光影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分界。
裴烬面上依旧维持平稳,声线没有半点波动:“他没带伞,我们顺路。”
“你和他很熟啊,”何珊咬着重音,“一把伞两个人挤,你当我没看出来伞是倾斜的?”
裴烬站在玄关,没有说话。
何珊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视线牢牢钉在裴烬脸上:“裴烬,我并没有同意你和他来往。”
睫毛轻颤一下,何珊停在他面前,背后光照的影子笼罩下来,迫使他不得不与何珊对视。
“只是放学碰到。”
轻嗤一声,寒意层层外渗,她浑身散发彻骨的强势:“裴烬,你最好别跟我撒谎。”
裴烬愣是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想再费口舌和她做徒劳地澄清。
“妈,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他的声音是极致的疲倦。
“站住!”何珊攥住他的手腕,修长的甲片抵着,硌的人手生疼,“我没让你走!”
手使上了力气,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腕间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裴烬眉头微蹙,视线落在何珊脸上。
“你躲什么?”何珊尖叫,“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裴烬喉间轻动,只低声:“我听着。”
争辩已经没有意义,无论他说什么,落在何珊耳朵里,全是谎言与借口。
“我最近看你和他走得很近是吧?”何珊没有松劲,每一个字都裹着不容置喙的审问。
长久以来,裴烬早已习惯何珊的高控制欲,可陆风炎这个无辜者不该被卷入他们母子的对峙。
半侧过身,何珊穿的居家平底鞋,两人的身高差拉开了,以至于何珊有一瞬间看到,裴烬以侧目俯视的角度,眼底露出厌恶。
“你这是什么眼神!”即使转瞬即逝,但何珊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我和他不熟。”裴烬维持着平日的嗓音,却并不顺从,“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短短一句话,在雷雨声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何珊拿过玄关处的包,翻出一叠纸页。纸张哗啦一声掀起,砸向裴烬,然后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何珊站在纸页中间,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而裴烬仍然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自己的事情?”她声音带着哭腔,尖锐而凄厉,“你现在长大了,想脱离我的掌控了是吗?但是凭什么!我是你妈,你就该听我的!”
“你总是和外人联合起来对付我,”何珊眼底翻涌着混乱的红,“裴国康当时跳楼的时候怎么不带上你!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找小三的!”
“是你啊裴烬,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越说越激动,拧着裴烬胳膊上的皮肉,狠狠掐上去,仿佛要把这一块肉给剥离。
“你说话啊!”何珊喘着粗气,“你不是很能顶嘴吗?怎么不说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劈断了小区公园的树枝。
裴烬抬臂,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锁得很死。他站得笔直,雷电闪过一同照亮了他垂落眼神里的薄冰。何珊挣了两下,裴烬也未松动半分。
“到此为止吧。”
脚下的纸上印着破产清算、资金断裂、债务逾期等字样,裴烬余光扫过那页单据,这一地的纸页,都是何珊全盘溃败的证据。
“裴烬,”何珊深呼吸几次,又恶劣警告他,“除非我死,不然你别想摆脱我。”
她抹了把脸颊的泪水,趿拉着拖鞋,在进房间前,冷声道:“我公司倒闭了,现在有大把的时间陪你耗,从明天开始,晚回来一分钟,断一天生活费。”
“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不止是楼下那人。”斜睨一眼,“你懂我意思的。”
没给裴烬说话的机会,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客厅只剩雨声,以及卧室的小声啜泣。不知道站了多久,双腿麻痹了,裴烬才有了动作,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整齐收进抽屉里。
-
一夜骤雨,江城似乎又折返回来残冬,大风不停歇,有种要把人吹跑的架势。空气被湿冷浸满,吸进肺里带着凉。
早起来上学的人流缩着脖子快步走,坐在室内往下看,有人撑着的伞被大风掀得向外翻,既无奈又好笑。
预备铃就要响了,教室里大半同学纷纷落座。陆风炎扭头看了看身侧空着的位置。
卡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分钟,教室前面出现了那道熟悉身影。
他外套肩头沾了些雨珠,走到座位旁,弯腰将伞靠在桌腿边。
“大学霸,今天怎么睡过头了?”陆风炎斜侧着上半身,拳头抵着太阳穴,笑道,“还以为你要迟到了。”
“嗯,路上积水多。”裴烬拿出课本,唇角平直,只简单解释。
他没提昨晚的事情,只想一切如常。
“昨晚的雷声好大啊,给我吓的都不敢玩手机了。”
“嗯。”裴烬动作顿了一下,又说,“不充电还是没事的。”
陆风炎这会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黏着裴烬。
他正低头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页码,手指压着书页。陆风炎发现裴烬今天比往常安静许多。
接连一上午,陆风炎观察裴烬,直觉告诉他今天裴烬不对劲,像是被剥夺了某种情绪,可他又抓不出点什么实际的。
晚自习的教室没有老师看管,只头顶几盏白炽灯亮晃晃的,班上的同学被窗外大雨惹的心浮气躁,题也不写了,一个个闹哄哄的,仿佛有聊不完的天。
陆风炎也没心思学习,趴到后桌和宋柯聊起天。
裴烬放在桌下的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震动一次。屏幕再次弹出一串陌生号码,他垂着眼,动作干脆,每次都直接点选挂断。
“诶,不是我说,”宋柯手半掩着唇,压低声音吐槽,“您的眼睛都快长裴哥脸上了。”
陆风炎歪着头:“很明显吗?”
“……你说呢。”
“哦,我对象为什么不能看?”
“……”
陆风炎转回身子,又懒散地往裴烬颈窝靠过去。
霎时,裴烬身体抖了一下,猝不及防的力道精准压到他伤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陆风炎半阖着眼,面上掠过一点疑惑,视线右瞥,先触及到他握笔的手腕。
他盯着那里,眼神是散的,脑子里没来得及想什么,好像有根线,轻轻拽了他一下。
校服长袖大半垂落,堪堪盖着手腕,布料随着裴烬攥笔的动作滑动,也在这一瞬,袖口向上露出一截,白炽灯光自上而下,腕边浮起一块颜色更深的阴影,转瞬又被衣料掩住。
他昨天拉裴烬手腕的时候还没有。
他在教室里,脚下却像踩着一块早知道存在的石头,今天又实实在在地绊了下他。
他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