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以死相逼的母亲,喉间堵满咸涩的泪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刀光在夜里闪的那一下,四肢百骸轰然碎裂。
所有的抵抗在生死面前,溃不成军。
“咣啷——”,刀刃落地。
伴随着最后一声雷鸣,雨在这一刻终于厌倦了江城,此后,许是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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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路边野草的气息扑过来,这片土地视野开阔,望不到尽头。
两人手里只拎着简单的背包,陆风炎牵紧了裴烬的手,倒退着走,两枚戒指贴在一起,金属相触,轻响一声。
裴烬唇线松着,是很少见的松弛模样。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跟我私奔了。”陆风炎笑容满面,声音灌着风。
裴烬笑着应了一声。
日光恒久,世界只剩脚下长路,其他的,都被远远丢在身后。
“我们,”陆风炎鼓足一口气,对着海阔天空,高声喊,“不用回去了!”
耳边的风猎猎作响,陆风炎笑容洋溢,还想再多说几句,画面边缘却开始消散,画面渐渐褪色,前路开始模糊。
“叮铃、叮铃”,风轻带过铃舌。
陆风炎再睁眼是一片黑暗,愣神几秒,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做了个梦。
可惜了,他还没和裴烬共同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去看看。
房间里是深夜的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独留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砸落在窗台。夜风再次拂过,风铃又响。
原来是它在作妖。
他不由地有些怪罪风铃,扰人清梦。
积雨的夜空灰沉沉,地面还留着大片水迹。陆风炎躺到床上,意识悬浮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色在无声里轮换,不知过了多久,早上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他才缓过神。
他惊觉,天亮了,该去学校了,等会就能见到裴烬了。
四肢沉得像灌了铅,陆风炎挪动僵硬的躯体,摸到床头柜狂震的手机上,挂了闹铃。
这个钟点,裴烬应该醒了。
输入框敲下几个字。
「随:早上好!:)」
迟迟没有回复。
陆风炎并不意外,一夜过去,关节滞涩,他撑着床垫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一路到学校,陆风炎隔一阵就点亮屏幕,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看着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他只当是平常的已读不回,弯了弯嘴角,低声咕哝:“去你的裴烬,在我面前装什么高冷。”
第一节上课铃打响,陆风炎踩着点给裴烬发了条消息。
「随:哥哥你迟到了哦^_^」
手机塞回桌肚,这节是方老师的物理课,等了几分钟也不见他那踩着皮鞋的身影。
老师没来班上同学更是愈发猖狂。
不过多久,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你们班主任今天上午有点事,和我换了课。”
两个理科彼此不分上下,几声哀嚎过后,教室睡倒一片。
连上两节课,到了大课间,旁边的人还没有来。
课间人声吵得厉害。宋柯收起手机,胳膊往桌上一搭,脑袋探到陆风炎颈侧,好奇问道:“哎,裴哥是不是请假了啊?”
“我不知道啊。”陆风炎语气些许无奈。
总不能是昨晚叫他出来待了一会感冒了?
「随:你请假了吗?」
「随:生病了吗?」
「随:喂喂喂,收到请回复 →_→」
一条条消息发送成功,对面依旧不理睬。
下午一节自习课,陆风炎正低头写着练习册。
扫一眼题干,裴烬的声音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笔尖在草稿纸上推演,步骤一气呵成,对于这种导数大题他已经练到了如火纯青的地步。
手边平放着一本笔记本,第一页署名是“裴烬”两个字。
前几天借来看看,本来打算今天还给他的,现在看来,只能替他保管一会了。
安静的教室前端传来皮鞋踩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
不少同学都练就了听脚步辨人的技能,分配好工作似的,默契地摇醒前后桌。
方老师走进来,臂弯依旧夹着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脚底的皮鞋擦得锃亮。进门时,神色略显沉重,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叹自班学习的“自觉”。
保温杯放在讲台上一声响,方老师双手撑在桌上,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稍微占用大家几分钟的时间。”
同学们陆续停下笔,教室慢慢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微弱的嗡鸣。
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活跃气氛道:“老方,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故意搁着装神弄鬼啊!”
“就是啊!”
方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有意无意的在陆风炎那卡顿一下。
“我们班的裴烬同学由于个人原因,接下来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学习了,今天上午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方老师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虽然很不舍,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尊重他的决定。”
拿起保温杯,方老师留恋地看了眼那个空位,摇摇头,离开了。
原本零星的打闹嬉笑声,随着这句话的结尾,一同收住。
手里的笔一晃,原本要画的辅助线偏出去,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斜角。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初也是方老师笑着朝门外招手,把裴烬带进这间教室,彼时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而今,四下死寂,再没有掌声迎接谁。
班上人人都知道陆风炎和裴烬关系好,一些打量的目光投过来,又被后桌的宋柯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一个班级乃至一个学校,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发生太多变化,只是偶尔会有几个任课老师感叹,再难见到裴烬这么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了,余下的,便是裴烬在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及一些仰仗他成绩的路人。
陆风炎记不清那天是什么感受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的重量,心里空了一大块。
俨如裴烬只是短暂离开了,隔几天还是会推门走进教室,回到他身边。
宋柯心里也不好受,认识了十年的朋友走得了无音讯,什么也没带走。
他收拾起情绪,咬着下唇,犹豫地拍了下陆风炎的肩膀:“阿炎,你……你还好吧?”
戴在中指的对戒紧了紧。
一场漫长的梦骤然碎裂,意识从混沌里抽离,麻木的感官此刻全部苏醒过来。长积在胸口的钝痛席卷全身。
陆风炎回头盯着宋柯好几秒,嗓音干涩:“我没事。”
宋柯欲言又止,想说“你这看上去可不像没事”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是闭嘴了。
他嘴笨,总是说错话,还是让陆风炎自己冷静会吧。
突然,陆风炎从椅子上起身,视线转向讲台外的门口,快步追出去。
走廊上还能看见方老师的背影,他两步赶上,这会感官恢复,他猛喘了几口气。
过度的精神压迫让他短暂失语,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老师见他这幅神色匆匆的模样,拍两下他的肩膀:“不急,慢慢说。”
稍稍调匀气息,陆风炎抬眸看着方老师,费力吐出问句:“方老师,您知道裴烬他为什么退学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方老师顿了顿,“手续是他母亲过来办的,没有多说缘由。”
江城附中退学是要打报告的,必须写明具体情况。方老师不可能不知道。
“可惜了,他明明拿到了洲大的保送资格,这一走,不知道新学校还会不会配合。”
方老师看着他发白的脸,轻声问:“你不是和他关系最好吗,他们告诉你?”
这句话砸过来时,陆风炎脑子是短路的。
他没有。
裴烬什么都没有和他说,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未曾施舍。
再后来,陆风炎急忙向方老师请了假,出教学楼那一刻,他开始奔跑,好像这样就能追上那个人的脚步。
午后的烈阳高挂头顶,柏油路晒得蒸起一股滚烫刺鼻的沥青味。工作日的街道冷清,行人稀少,引擎声隔着晃动的空气飘过来。他选了一条红绿灯最少的路,只顾着往前狂奔,后背很快洇湿一片。
天地间宛若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