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弱。
原本砸在公交站顶棚密集的声响慢慢疏淡,远处沿街的霓虹浸在水汽里。
陆风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刚下晚自习,两人脚步闲散,聊着琐事。
“学校后街来了家糖水铺,味道还不错,下次一起去吧?”
“好。”
没有雨会一直下。陆风炎见时间片刻不停,他心里门清,在何珊眼皮底子下,裴烬出来一趟不容易,再无多余时间给他们。
反正明天周一,还要在学校碰面的。
陆风炎松开交扣的手指,而掌心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莫比乌斯环在朦胧的夜色下泛着淡光。
“好了,人我也见到了,礼物我也送完了,”他耸了耸肩,尽量藏住不舍,“该回去了。”
指尖微蜷,裴烬神情难得显出落寞:“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你——”
“没关系,”陆风炎打断他,缓缓摇头,“我会等你。”
他们之间不需要再多言语。
虽是同一单元楼,但为了防止何珊在楼上蹲守,他们必须得分开走。
裴烬正要抬脚,又忽然停住,他背对着陆风炎静了一会,雨丝零星落在他肩头,声音压得很轻:“可以有一个吻别吗?”
闻言,陆风炎先是一愣,再抿唇笑,脚步没有迎上去,静静站在原地。裴烬姑且算作是默许。
两人之间剩下咫尺距离,裴烬轻微俯下身,唇落下去的时候不再是浅淡一碰,他撬开那道唇缝,舌尖缠绕,力道沉而克制。
中指根附上陆风炎脖颈时,他被戒指的凉意冰了一下。
世界缩成相拥的这一小块。吻了有一会,陆风炎胸腔的空气逐渐耗尽,生理性的缺氧让他下意识偏头后撤半分,相贴的唇瓣刚要分开,后腰骤然贴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微微发力,将人拽回怀里。
唇齿的纠缠加剧,带着近乎病态的贪恋,反复攫取掠夺,将少年的气息尽数吞敛。
周遭万籁俱寂,急促交缠的呼吸在夜色里层层回荡,直到陆风炎近乎脱力,裴烬才堪堪放缓了偏执的力道。
陆风炎彻底被吻懵了。
他还从没见裴烬如此失态过。
环抱住的手没松,裴烬额头抵着陆风炎的,目光落在他红润肿胀的唇上,边角好像有点破皮了。
“你全责。”陆风炎低声咕哝。
“嗯。”
“那你记得对我负责。”
“好。”
裴烬将陆风炎拢在怀里,他下巴抵在陆风炎肩窝,身体止不住的轻颤。
一滴液体坠落在他肩头,渗进布料,是热的。
奇怪,江城已经开始下暖雨了吗?
陆风炎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慢慢松开怀抱,裴烬朝着小区入口迈步,陆风炎就在身后注视他。
少年扬起脸,眼底依旧是那片透亮,他抬手举过肩头,轻轻挥了挥,清亮的声音穿透薄薄雨雾。
“裴烬,明天见。”
黑夜里,他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明天见。”
-
踏上楼梯,裴烬垂头看着指根的对戒,笑了一声,取下来,小心藏好。
何珊向来不喜欢家里太过明亮,客厅只留有一盏壁灯,昏黄的光平铺在瓷砖上。她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玄关一动不动。
裴烬把打印好的卷子放在柜子上,换了鞋。
“裴烬,”何珊冷淡的声线入耳,“过来。”
无声的叹息,裴烬朝着那道身影走过去。也许是这几天何珊心情不佳的缘故,他心底已经知晓了何珊刚刚一直在楼上看。
幸好公交车站在小区外,她看不到。
何珊侧过身,脸上没有暴怒,而全被冷漠替代。
“裴烬,我说过,不要对我撒谎。”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声调起伏都很小。
“裴烬,我再问你一遍,”她每一个字都顿开,“你和陆风炎,是什么关系。”
裴烬脑中嗡的一声。他料想不到,如果何珊看见了,那她……看见了多少?
即便如此,他也明白,一旦亲口承认,眼前这个人会彻底失控。
“朋友。”
很长一段安静,她原本还残存一丝微弱的盼望,此刻全然颠覆,气息一点点乱了,这感觉她太熟悉。
“我都看见了。”何珊脸上是空落落的疲惫。
从公司倒闭那一天起,她没睡过一个好觉,眼下的乌青显得她整个人过分憔悴。有个事实摆在她面前,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走,公司、情绪,以及亲手养大的儿子。
“现在,”她空洞的目光紧锁在裴烬脸上,试图从这个机械般的神情里捉到破绽,“你还要跟我说,只是朋友吗?”
裴烬僵在原地。
生了锈的旧针扎穿了心脏,灵魂被当众凌迟,钝痛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深陷痛苦沼泽。
犹如自他长大以来,第一次在何珊这体会到痛。
“怎么会这样……”何珊低头喃喃,声音抖得不成连贯,指甲陷进皮肉。
裴烬看着她止不住发抖的肩,常年封在骨子里的冷漠裂开。再任由她情绪往下沉,她会彻底垮掉。
顾不得自己的情绪,裴烬步子往前挪了小步,伸手去稳住何珊的肩:“妈,你先深呼吸。”
何珊像是没听见,目光涣散,嘴唇不停翕动:“白费了……全白费了……”
裴烬去掰开她紧握的手:“没有白费,你别这样,钱我来想办法筹,你不用担心。”
何珊用尽力气将他推开,她踉跄着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落地窗,雨雾隔着玻璃糊在她身后。
指向裴烬的手在发抖,她单手撑着玻璃,颤音道:“你和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停顿了有一会,“在谈恋爱是不是。”
分明是疑问句,她却用了陈述的语气,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是。”
一瞬间,手上卸去所有力气,沉沉垂落身侧。
“裴烬……”声音染上哭腔,“你怎么想的啊……”
“我拼命的为你铺路,给你规划好一切,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一定要像你爸那样,毁了自己吗?”
裴烬不敢再贸然靠近,怕任何动作再刺激到她。
“我是个失败者,而裴国康是个人渣,”何珊自嘲一笑,“他们的儿子呢……是个同、性、恋。”
再做不到面上的平静自持,裴烬方才明白,痛是千年梅雨渗进了骨缝。
对待同性恋者,这个世界少了些包容,多了些偏见,人们诟病这个群体,可爱情本不该有定义。
雨点密集砸在窗面,噼啪作响。
何珊抓住了他的动摇,一口咬死,声音轻飘飘的:“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裴烬想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
何珊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颊的泪痕:“今天晚上收拾好东西,明天我去学校办退学手续。”
她攒回几分力气,脚步刚挪动半寸,腕骨被裴烬捏住。
裴烬垂着眼,肩背绷得僵直:“我不走。”
何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裴烬,我们没有退路了,你以为催债的没找上门吗,还是你要继续执迷不悟?”
“你还不明白吗,你和他没有可能了。”
裴烬抬起头,眼底发红。
他哑声道:“不管有没有可能,我都不会走。”
“没有选择了。”何珊说。
她挥动手腕,没能挣脱。
那层平静外壳只在一霎碎得一干二净,今晚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何珊呼吸急促,眼底翻起病态的赤红,歇斯底里道:“好,你不愿意和他断干净,好得很。”
“裴烬,你非要这样不要脸面,那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你是同性恋,陆风炎也是同性恋,他这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受尽指点!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们有多恶心!”
“妈,这是我们的事,和他没关系。”他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何珊奋力甩开裴烬的手,脚步踉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茶几旁,抓起搁置在上面的水果刀。她反手将锋利的刃口压在自己手腕内侧。
沉重的力道压出一道发白的凹痕,清晰嵌在腕间细腻的皮肉上。
裴烬心下一紧。
“你执意要这样,我就死在你面前!”她咽了一下,哭腔里满是尖锐的威胁,“选,裴烬,你现在就选!”
暴雨持续捶打着玻璃,水声轰鸣,有那么一瞬,裴烬仿佛觉得,雨落进的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