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约莫要把这座城市彻底洗刷干净,方肯罢休。
雨水裹着整座校园,又到了最期待的周五,下课铃唤醒了教室里凝滞的安静,原本悄悄讲小话的同学一下提高了几个调门。
天边的云似是要掉下来,空气又闷又重,不知谁往天空泼了一盆泥水,落下来的雨都带着浑浊的土黄色,吸一口,当真叫人嗓子发紧。
此刻,陆风炎以为世界都被泡在了一缸浑水里。
扬尘被风卷进云里,混进雨滴。他刚整理到这一节内容的知识点。
教室外的走廊堵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陆风炎放好练习册,反正这会人多,以免被肘击,他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书包。
裴烬和他提前说好了要早点回家,不能和他结伴同行了,而且裴烬这几天都是提前收好东西,铃声一响,起身就走,宋柯都逊色几分。
往往陆风炎一转眼,裴烬就消失在人流里了,今天倒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妈:我今天有事出门,你按时回家写完作业,回来我检查。」
息屏。
裴烬单肩背起书包,看向还在慢吞吞整理的陆风炎,说:“一起走吗?”
闻言,陆风炎第一反应疑惑,却也没开口追问。手上的动作加快,书本习题胡乱塞,拉上拉链,往右肩一甩,干脆利落:“走。”
路口的交通指挥灯交替闪烁,红灯亮了,汽车缓缓移动。人行道上撑着各色伞面,行人皆是步履匆匆。
他们被时间推着走,没有人愿意在这场浑黄的雨里多做停留。
浑浊的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渗,泥土的腥气往鼻腔里钻,马路上的汽车时不时鸣笛两声再往前进。
路边排水口不断吸纳地上的积水,淌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噜的低响。
陆风炎走在裴烬旁边,伞沿和他的几乎相触。
他总是习惯走在行道外侧,倒也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单纯是觉得内侧空间逼仄,他走得不痛快。
街角小吃店飘出一缕热烘烘的气味,这股气味陆风炎在熟悉不过,他小时候下课总会去照顾一下老板生意的。
几天没一起回家,陆风炎在教室见着裴烬独自离开的背影,话都哽在喉头,现如今,却又无话可说,似乎这样就很好。
因为有些话从来是不用说出口的。
其实裴烬不是不能和他一起走,只不过碍于一道视线。
好在并不是像冯主任那样随处出现,他们总归会去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你的挂件呢?”裴烬的嗓音打破了一路安静。
陆风炎眨了一下眼,刚接收了内容,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哦对,是那只破坏他名声的小太阳挂件。
“那个啊,”陆风炎语调平平,“昨天和宋柯他们去吃东西溅了油,拿去洗了,最近一直下雨,还没晒干。”
油渍不好洗,手搓了可久呢。
“嗯。”裴烬应声。
从学校到小区的路程不算长,周遭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回到居民区安静的街巷。小区的铁门被雨水浸得发暗,两人收了伞,各自道别。
很久之后,陆风炎再回想这段路,那十几分钟的路程,应该是裴烬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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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陆风炎想和裴烬同步聊会天都难。
消息框里的发送标记常常安静停在那里,陆风炎发过去的话,多数得不到回应,亦或是等到深夜,手机屏幕才会亮起回复,一来一回,两人犹如身处不同的国家,永远有时差。
陆风炎躺在床上,房间窗帘没拉紧,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弱光。最近他身体疲惫到极致,而神经却还是紧绷着,仿佛上面放着一盒鸡蛋,但凡松懈,“啪嗒”一声,就会碎一地。
即便是睡着了,做的梦也零碎纷乱,总会在夜半莫名醒过来,反复几次,睡意消磨殆尽,一夜便过去了。
日复一日,眼底积起的青灰愈发浓重。
连绵多日的雨收住,风褪去湿冷戾气,望向澄澈的蓝天,视野里再寻不到雨云。陆风炎松了口气,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结束了。
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推门出去。
奈何江城的天气说变就变,七八点时,晚风骤然狂暴,落叶贴着路面翻滚,不多时迎来一场倾盆大雨。
公交车厢内的灯光微冷,车身随着地面起伏轻微震颤。陆风炎坐在靠近车窗那侧,掌心托着一个植绒小方盒,盒面上印着logo,字体极其飘逸,凭直觉能认出——Beloved。
窗外的水痕流淌,把城市夜景都模糊了,入目的都是晕开的灯光。
陆风炎头抵着玻璃窗,感受车身行驶时带来的震感。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即使他看不到,也没关系。
「随:你可以出来吗,我想见你。」
「随:就在小区最近的公交车站,很快的。」
手机在桌边垒起的书上震动两下。
计算公式的手停了。裴烬偏头看了眼沙发处,何珊拿着一张纸正和人打电话,语气略显不耐烦,无暇顾及他这边。
裴烬拿过手机读了消息,又盯着玻璃窗上的水汽看了两秒。
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细而干涩的声响,引起了何珊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