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缓步走过去，等她话音短暂留白的间隙开口，声调自然：“卷子漏了一页，我去打印。”

何珊侧过半张脸，眉头皱得紧，按住手机收音孔，草草扫他一眼：“十分钟。”

没再回话，裴烬拿过伞，推门走入雨夜里。

滂沱雨水砸在公交站台的顶棚，广告牌的灯亮着，金属座椅被雨水溅湿，四周看不到行人，整条街道静得空旷。

不到一分钟，远处晃动的车灯破开雨雾，到了站点，公交车缓缓减速，引擎低沉的嗡声漫开，飘出淡淡的温热尾气。

气阀嗤的一声，车门向内弹开，车厢灯光照到脚下的水坑上。车上有人下来，裴烬抬了抬伞，透明伞面蒙着一层流动的水痕，他从中模糊看到陆风炎的脸。

陆风炎迎着大雨从车上三步并两步跳下来，光线在他身后闭合。

世界都只剩水声和站台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陆风炎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裴烬眼前轻轻晃了晃，笑着说：“檐下撑伞长不高哦。”

望着陆风炎弯弯的眉眼，他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涨满了，从眼睛里先漏出来，沉沉雨夜都随之放晴。

视线重新聚焦，裴烬这才听到声音，把伞收了起来。

陆风炎的几缕黑发被雨水浸软，贴在额角。

“怎么没带伞？”裴烬问。

“天气太会骗人啦，”陆风炎单手捋了捋沾湿结块的发尾，“我今天下午出门还好好的。”

裴烬点点头，目光自下落去，留意到他下车起，另一只手始终背在后面，在藏什么似的。

“拿的什么？”

陆风炎眼底笑意更盛，身子侧开一点，刻意把悬念吊住。

“你靠近一点，我就给你。”

伞尖的雨水滴落到他脚边。裴烬如他所愿，往前挪步，距离一点点缩短，直到能听见陆风炎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即便是这样，陆风炎也不肯示弱，他微微抬着下巴，嗤笑道：“哥哥，这可是个好东西，你不能白拿吧。”

一句称呼张口就来，把声音压得十分随意。

裴烬眉梢轻扯动一下，属实没料到陆风炎会主动这么喊。咫尺之间，他看见陆风炎泛红的耳尖。

他们呼吸交织，陆风炎余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动作很快地碰了碰裴烬的唇，浅到如同伸手探入冷水，掂量温度。

后撤一点，陆风炎呼吸略乱，睫毛颤动，释然一笑：“不枉费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抬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只植绒小方盒静静躺在掌心，盒盖缓缓掀开，里面躺着两枚对戒。

雨夜里的光线低，叫人看不清具体模样。陆风炎掏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

一束光打在方盒里，恰巧对准了戒指，折射出了银亮。裴烬这才看清，那是一对莫比乌斯环的款式，环身没有多余宝石，简单的线条永无止境，做工没多精细，仔细看局部还有手工痕迹，能看出是被人反复调整过后的成品。

可正因如此，它才与众不同。

“你这次不许笑了，我做了很久的。”陆风炎举着手电筒，手紧张的一直在抖，却也不忘警告。

裴烬喉结滚了一圈，盯着对戒看得认真。

那只素净的银环上明明没有钻石，连金属的光泽都是哑的，他偏被什么东西闪了眼，刺得双目发酸。

指尖捏起其中一枚，金属微凉，抚过环身不够平整的弧度，戒指翻转，内环刻上了一串法语。

“toujours。”他之前有接触过一点法语，认得这个词。

陆风炎感慨他知识面之广，佯装失望：“大学霸见多识广，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这已经是惊喜了。”

“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喑哑的声音填满站台这片狭小空间。

陆风炎灭了手电筒，忍不住吐槽：“你都不知道，前几天赵磊跑过来跟我炫耀卓砚送他的，还在那阴阳怪气，我就想着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他叹了口气，有点委屈：“也算不上突然，只是你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话刚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吐出了心事，语调转了个弯，笑了笑，“我这不得防着点别人看上你。”

何珊的监管无孔不入，裴烬这几天在家，房门永远不能闭合，时刻敞开，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何珊视线之下，除此之外，她有时要求手机放在客厅茶几，日夜监控。

陆风炎往旁侧挪了小半步，语调松散：“再说了，你手那么好看，不戴点饰品岂不是浪费了？”

他捏起那枚银戒，牵着裴烬的右手，慢慢将环身推到中指，银环贴合骨节。他没机会量过裴烬的指围，凭牵手估算了一个围度，没想到意外的合适。陆风炎垂眸盯着指根处的银戒，漾起满意地笑：“看来我的直觉挺准。”

裴烬也同样配合地替他戴上盒内另一枚戒指。陆风炎得意晃了晃手，随后抬手，与他十指相扣。

两枚手工打磨出来的莫比乌斯环相互抵靠，银质圈身箍住交叠的指骨，一并锁住的，还有彼此同频博动的命脉。

鲜活底气不减，陆风炎朝他眨了下眼：“戴上我亲手做的戒指，看你以后还往哪跑。”

弯了弯唇角，裴烬视线向下落，算是点了头。

他多想，就在这一刻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