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离江城附中不远,路过时,六月末的学校依然书声琅琅。
几年过去,倒没有太大变化,操场有上体育课的同学,说笑打闹,像极了往昔的他们。
只可惜,景物依旧,时序早换,再寻不来旧痕。
那时候双手太轻,既接不住命运的馈赠,也挡不住它的剥夺。就像两个小孩捧着一碗水,手太小,路太颠,洒了不是谁得错,是时候不对,可上天会给他们惩罚,于是洒下的水变成了江城的雨。
命运多舛,他们怎么走都是错,怎么逃都在局中。
江城这座城市太小,每一个地方都充斥着离别人的身影。
陆风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秘密基地”。不料此地早已不是当初,那里被铁皮围挡封了起来,换做平时他可能就翻进去了,如今失了少年意气,只得作罢。
仰头望着天,长叹一口气。
流星雨本身就带着要拿走点什么的底色,即便没有愿望,一切也早就标好了价码。
到了小区附近,周围全是熟悉的模样,店铺招牌换了几轮,格局却分毫未改。
楼下的老香樟仍然四季常青。
楼道的声控灯换了新的,有一点动静便亮。陆风炎刚踏上二楼,脚步蓦地顿住。
一道熟悉的身影背靠在他家门口,陆风炎几乎没来得及想,那个名字就先一步卡在了喉咙里。
裴烬。
他一身黑色大衣,双手环胸,昏黄光线落下,身形还是记忆里的轮廓。
拎包的手指缩紧,这一幕在陆风炎脑内预演过无数次,以至于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回来了?”
脑海的画面越过了理智,让眼睛重现。裴烬的身影和当年联赛回来站在他家门口时重合,不过既没了惊吓,也失了惊喜。
楼道里的穿堂风一过,光晃了晃,再眨眼,门口空荡荡。
原来是记忆擅自拼凑了旧画面。
他险些信以为真,可现在是六月末,怎么会有人穿大衣呢。
以前最想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回忆。
收拾好东西,陆风炎打车去了清光寺。
这是他回江城的一个主要目的,念高中的时候和这只猫倒也算得上投缘,当时没有能力养,不知道现在它还在不在。
抵达寺里,回忆如潮水涌上。陆风炎熟门熟路往祈福树那走,寻了个遍,却也没找着。
树上的木头牌子在风里晃了晃,他抬头看,树还是那棵树,祈福牌新的压着旧的,却不知他们挂的还能不能找到。
有来往的香客从他身边路过,求签的,还愿的。恍惚间,陆风炎好像看到了当年。
独自走到禅房外,遇见一个年轻的僧人。
“师父,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之前不是有只小猫,它还在寺里吗?”
僧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疑惑地看他:“寺庙里来往的猫多了去了,不知施主说的是哪只啊?”
“是一只公三花,有点傲娇的那个。”
凭借公三花就好分辨多了。那名僧人摇摇头:“它呀,四年前就被领走了,之后就没见过了。”
说好的傲娇,不愿意跟人走呢?
陆风炎“哦”了一声。低下头把手里刚买来准备“贿赂”三花的火腿肠,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挺好的。”
原本还想养只猫多一个陪伴,也就不用那么孤独了。
它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吧。
“多谢师父。”他低声道谢,只能离开。
下山时,寺里的晚钟正好敲响,很低沉的一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风炎内心自嘲道:可惜了,这下连猫都不要我。
-
研一那阵子,卓砚和赵磊来洲大找过他。
原想着再带他们好好逛一下洲城,却没想到他们是来道别的。
卓砚家里生意的重心挪到海外,他申请了那边的经济项目,赵磊在校期间考下了国际货运相关的证书,联系到一家跨境物流的海外分部,拿到了岗位offer。
这一走走两个,当真是应了毕业时的那顿散伙饭。
“什么时候走?”陆风炎握着一杯咖啡,点点头,问。
“下个星期。”卓砚道。
换作年少,他或许会执拗地舍不得,有脱口说出的“不要走”,有无用的撒泼打滚。但他自许成长了,哭着挽留是小孩子的举动,成年人只能尊重各自的路。
“放心吧,又不是不回来了,兄弟一场还没绝情到那个地步。”赵磊拍了拍陆风炎的肩。
“还说呢,”陆风炎抬头瞟了他一眼,玩笑道,“每天就见着你和阿砚腻歪了,到国外我可算吃不着你们的狗粮了。”
赵磊:“你想吃可以啊,我每天定时定点给你发放!”
陆风炎:“滚。”
几句玩笑活跃了气氛,卓砚靠在椅背上,嘴角始终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向陆风炎时,眼里没有情绪。
这些年就没听过陆风炎有提起哪个新认识的人,现在居然还能谈笑风生,主动开这玩笑,到底是真的没心没肺。
“你恨不恨?”
陆风炎偏头,眉梢一挑,淡然笑道:“几岁了?”
他反问的轻描淡写,仿佛听到一个很无聊的玩笑,而年少时的真感情,都不存在一样。
年少的时候,爱恨都锋利,一点缺口就能掀起腥风血雨,总觉得命运欠自己一个交代。
那时候有什么重物砸下来,除了喊疼,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可熬过那些时日——
十七岁,哪来那么多爱恨情仇,如果非要计较,也不过是对命运那台织机,有些意见罢了。